她想起了自己书桌上那些按高矮排列的课本和笔记。每一本都被她翻到起了毛边,但她从来不在扉页上写任何东西。不写座右铭,不写名字,不写日期。干干净净的,像是随时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她蹲下来,把书放回鞋盒里。
“你那个鞋盒里的东西,”她说,“是你的?”
“嗯。秘密基地的秘密藏品。”他把鞋盒盖子盖上,推回铁皮柜子底下,“你是第一个知道这里还有鞋盒的人。”
裴晓晓靠着那半截砖墙坐下来,看着远处操场上升起来的一盏照明灯。白色的灯光把半边操场照得亮如白昼,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正在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像上了发条。
“我大二的时候也想过翘课。”她忽然开口。
陈屿转过头来看她。
“有一段时间状态不太好,什么都做不下去。有一次走到教学楼门口了,又折回去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复述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后来我去图书馆查资料,发现那天刚好点了一次名。我运气太好了。”
“不是运气好。”陈屿坐在她旁边的水泥地上,“是你根本不敢翘。”
“是。”
她这个“是”字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脱口而出,而不是经过了那道“该说不该说”的筛选机制。
“我不敢翘。不敢迟到,不敢放松,不敢在扉页上写字。”她的目光落在操场上的照明灯上,那盏灯周围绕了一圈小飞虫,不停地撞上去又弹开,“因为要是出一点差错,奖学金就没了,奖学金没了,我就读不下去了。”
“读不下去就没地方去了。”陈屿替她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裴晓晓没接话。
风从天台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十月底特有的干爽凉意。她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绺,她伸手别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得去图书馆了。”
“等一下。”
陈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举起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标题写着:“天台使用时间表”。
“周一上午是你的,下午是我的;周三全天是你的,周四全天是我的;周五晚上你不能来,我要在这儿打游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周末随机,先到先得。行不行?”
裴晓晓盯着那张时间表看了几秒钟。
“不行。”
“哪里不行?”
“你把我的时间写错了。我周三上午有课,下午才来。”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打开日历。
陈屿凑过来看她输入。
两个人在天台上对着手机屏幕来回调整了好几分钟,最后确定了一个双方认可的时间表。裴晓晓把最终的版本截图保存,把手机锁屏。
“成交。”
“成交。”
她转身往铁门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陈屿的声音。
“裴晓晓,那个时间表要是你哪天没来,我会来这里找你的。”
她没回头。“找我干嘛?”
“不知道。可能怕你出什么事吧。”
她推开铁门走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下到五楼的时候,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那张截图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她点开编辑,在天台时间表的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周四晚上不许打游戏超过九点。”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几秒钟,又全部删掉了。
锁屏,下楼,去图书馆。
但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在想,他那个鞋盒里的旧MP3里存的是什么歌。那把瑞士军刀是用来做什么的。那张试卷上写了什么。
她想了很多。
没有一个是跟她自己有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