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裴晓晓在天台上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按照她和陈屿定下的“错峰使用时间表”,周六属于“周末随机,先到先得”。她早上九点到的时候,天台上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来过。
因为地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懒人沙发,摆在靠围栏的位置,正对着视野最好的那个方向。沙发是旧的,坐垫中间塌下去一个坑,扶手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但放在这个只有水泥地和锈折叠椅的天台上,它显眼得像沙漠里突然长出来的一棵棕榈树。
沙发扶手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黄色的,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先到先得。”
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在往外跑,跟陈屿这个人一模一样。
裴晓晓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左右看了看,天台上只有风和一排晒得发白的晾衣架。她把帆布袋放在沙发旁边,坐了下去。
整个人陷进去大概十厘米。
比她想象中舒服。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传播学概论的笔记,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章。阳光从东南方向斜斜地打过来,刚好照在书页上,不刺眼,暖暖的。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比以前更容易集中。
可能是因为沙发太舒服了。可能是因为视野太好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没细想。
那天下午,陈屿发了条微信。
“沙发试了吗?”
裴晓晓在图书馆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还不错。”
对面秒回:“还不错?我把那个沙发从家里扛到六楼,你就给我一个还不错?”
“那你想要什么评价?”
“至少说‘很好’。”
“很好。”
“没感情。”
“那你自己来发,我复制粘贴。”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发来一张截图。是他们的“天台使用时间表”,在周六那一栏,陈屿加了一个备注:“懒人沙发归先到者。本人今天下午五点抵达战场。”
裴晓晓盯着那张截图,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那你今天下午会看到沙发上有我的屁股印。”
发完之后她对着屏幕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像是她会说的话。她删掉,改成:“知道了。”
对面回了个猫的表情包。那只猫仰面躺在沙发上,四仰八叉,表情十分欠揍。
裴晓晓把手机锁屏,继续看她的专业书。但翻了两页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虽然删掉了,但在脑子里还是说出口了。而且说的时候,是笑着的。
十一月的日子开始有了一种新的节奏。
她不是每天都能在天台上碰到陈屿。按照时间表,两人理论上的碰面概率只有周六那一天的“随机”。但选修课还是每周二要见。他在后排坐着,她在讲台侧面坐着,中间隔着八排座位和一群永远在刷手机的学生。她的目光偶尔会往后扫一眼,每次扫过去的时候,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字,偶尔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会在空气里碰一下。
那种碰撞很轻,轻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但每次碰撞之后,她的耳朵都会热一小会儿。
十一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周三下午,裴晓晓在天台上背书。背的是传播效果研究那一章,概念多,数据杂,她反复念了好几遍还是记不熟。正皱着眉头跟自己较劲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她妈妈。
她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犹豫了三秒钟,接了。
“晓晓啊,你在忙吗?”
“在自习。”裴晓晓的声音平稳,“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下,你弟弟期中考考了年级前一百,进步了三十多名。他想买个平板电脑,说是学习用的,你看看……”
“我没钱。”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稳。稳得像已经排练过很多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她妈妈习惯了的那种语气:“哦,那再说吧。你好好读书。”
电话挂了。
裴晓晓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传播效果研究的定义,她刚才背了五遍都没背下来,现在看着那行字,连第一个字是什么都辨认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刺。她把帆布袋里的外套拿出来披上,没有继续背书,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过了一会儿,铁门响了。
她没回头。脚步声走近,在她身后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陈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今天是周三,你的时间是上午。”
“上午有课,跟人换了一下。”
脚步声移到她旁边。陈屿在懒人沙发旁边的水泥地上坐下来,背靠着围栏,手里拎着两罐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其中一罐放在她脚边。
“我没说要喝。”裴晓晓说。
“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