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目光平视着远方的山际线。“写着‘别问,问就是不高兴’。”
裴晓晓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那罐咖啡捡起来,拉开拉环。罐子凉冰冰的,指腹贴上去有点麻。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买的是无糖的。”
“你看起来不需要糖。”陈屿把咖啡罐搁在膝盖上,“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
他没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裴晓晓靠在懒人沙发上,陈屿坐在水泥地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风吹过天台,把墙角的落叶卷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裴晓晓开口了。
“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那种。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高兴,你也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其实你一点都不高兴的时候?”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罐转了一圈,看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往下滑。
“有。我爸给我办升学宴那天,请了二十桌,全是他生意上的人。他喝多了,在台上说‘我儿子考上了A大,光宗耀祖’。”他把咖啡罐举到嘴边,“我坐在台下想,他上一次问我考得怎么样,是高三开学。”
裴晓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罐。铝罐的表面有一道凹痕,是指甲按出来的。
“刚才我妈给我打电话。不是问我好不好,是问我要钱给我弟弟买平板。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最近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咖啡罐的手指节发白,“我有时候想,她把我当成什么。一台提款机?一个不用还的人情?”
陈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每次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是自己太自私了。”她把咖啡罐放在膝盖上,看着里面的黑色液体晃动,“她一个人带我和弟弟,也不容易。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没力气了。但我也是真的累。”
她的声音到后面有一点不稳。不是哭,是那种快要哭了但硬憋回去的不稳。
陈屿没有转头看她。他把手里的咖啡罐放在地上,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叼在嘴里。
“你知道我爸最让我受不了的一句话是什么吗?”他咬着烟嘴说,“不是骂我,是每次我跟他说我妈的病情,他都说‘会好的’。后来我才明白,他说‘会好的’不是因为他相信,是因为他懒得管。”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侧过头看着她。
“裴晓晓,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敢承认自己累了。我花了三年才敢在天台上跟一个人说这些话。”
裴晓晓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有一半是暗的。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说教,没有“一切都会好的”。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镜子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出租屋里,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谢你没有说“你这么可怜”或者“一切都会好的”。
现在她懂他的意思了。
“陈屿。”
“嗯?”
“你为什么把那根烟一直带在身上,从来不点?”
陈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那种被问到不想说的事时的笑。
“这是高一的时候,我爸以为我抽烟,从我书包里翻出来的。他说你要是想抽就当着我的面抽。我没点。后来就一直带着了。”他把烟翻了个面,“刚开始是想证明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后来习惯了。现在叼着它,是提醒自己别变成他那样的人。”
风把天台上的铁皮柜子吹得嗡嗡响。
裴晓晓看着他手里的烟,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跟你不一样的地方是,我以前也想过变坏。翘课、翻墙、去网吧,什么都想过。但我没做。”她低下头,用指甲刮着咖啡罐上的水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连出格的资格都没有。你还有家可以不想回,我是没家可以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太平静了,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陈屿看着她,把烟夹回耳朵后面。
“那你现在在这儿,”他说,“这个天台,算不算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裴晓晓的手指停在咖啡罐上。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说“不算”。
那天傍晚她回到出租屋,把晾在窗户边上的衣服收进来。收衣服的时候她往天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学楼的顶楼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橘红色,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天台的围栏,和一角深蓝色的懒人沙发。
她在脑子里把陈屿那句话过了一遍。
“这个天台,算不算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她把窗帘拉上,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笔记本翻到今天早上没背下来的那一段,她又看了一遍。传播效果研究的定义,三个要素,五个层次。这一次,她只看了一遍就背下来了。
她合上书,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那张“天台使用时间表”的截图。然后她在周六那一栏里,把陈屿写的“懒人沙发归先到者”复制了一遍,在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备注。
“周三下午可以互换。但必须提前通知。”
她把这行字截图,发给了陈屿。
对面秒回:“收到。提前通知:这周六我要抢沙发。”
裴晓晓打了三个字:“你试试。”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烧水。
烧水壶的电线有点短,插头要拧一个角度才能插进去。她拧了好几下才插稳。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不耐烦。
她甚至在等水烧开的那几分钟里,哼了两句歌。哼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哼歌,然后停下来。
但嘴角的弧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