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对眼泪有一套自己的管理方法。不能在有人的地方哭,不能在白天哭,不能在哭完之后留痕迹。
如果实在忍不住,就在淋浴的时候解决。水开大一点,把声音盖过去,哭完了用冷水冲脸,眼睛上的红大概半个小时能退。
这套方法她从初中用到现在,从来没出过差错。
但这套方法有一个前提:你得忍到能洗澡的地方。
十一月下旬的某个周三晚上,这个前提崩塌了。
崩塌的起点是一通电话。晚上八点半,裴晓晓在奶茶店后仓清点物料,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着。
她犹豫了五秒钟,接了。
“晓晓啊。”妈妈的声音还是那种黏黏糊糊的调子,像是在嘴里含了什么东西,“你在忙吗?”
“在上班。”裴晓晓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数架子上的椰果罐头,“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弟弟的补习班又要交钱了。上次那个平板的事你说没钱,我就没再提了。但是补习班这个确实没办法拖,老师都催了好几次了。”
裴晓晓数罐头的手停了。
“上次你说的是四千,这次又是多少?”
“这次不多,两千八。”
两千八。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月的零花钱。对裴晓晓来说,是两个月的饭钱,是奶茶店整整四十个工时的工资,是她银行卡余额的百分之六十。
“妈,我上个月刚发工资,交了房租,剩下的只够吃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能不能问一下继父那边。”
“你继父最近厂里效益不好,你也知道的。”妈妈的声音开始变快,是那种每次谈到钱就会自动加速的快,“你弟弟马上高三了,补习班不能断。你上大学的时候不是也拿奖学金吗?能不能先垫一下,等他考上了。”
“他考上了关我什么事?”
这句话脱口而出。裴晓晓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她平时在天台上的安静不一样。天台的安静是空的,是舒服的。电话里的安静是沉的,是压过来的,是从小到大压了她二十年的那种沉。
“晓晓,”妈妈的声音冷下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我没说什么。我只是。”
“你弟弟比你小,你是姐姐,照顾他是应该的。家里供你读到大学,你现在在外面打工了,帮衬一下家里怎么就不行了?”
裴晓晓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后仓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架子上的椰果罐头排得整整齐齐,有一颗歪了,歪向了右边。她想伸手把它扶正,但手抬不起来。
“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她挂掉了电话。
歪掉的那颗椰果罐头她还记得要扶正。扶正之后她走出后仓,跟前台的同事说了句“我去趟厕所”,然后穿过奶茶店的店面,推开后门,走进巷子里。
她本来要去厕所的。但脚不由自主地往另一头走了。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了。
不是逃,是跑。
她穿过学生街后面的小巷,绕过学校围墙,进了校门,路过灯火通明的图书馆,路过操场上夜跑的人群,一路跑到教学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在她身后。她爬到了六楼,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力气用得太大,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天台上的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没去管那个懒人沙发。她走到围栏边上,双手撑在水泥台面上,用力呼吸。但呼吸调不过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次吸气只能到一半就弹回去。
她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放弃了。
她蹲下来,后背靠着围栏的水泥墙,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她不是那种不出声的哭。她哭出声了。虽然声音不大,但确实是声音,是从喉咙深处往外挤的那种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了。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抓着膝盖上的裤子,抓得指节发白。
两千八。没地方借。奶茶店的工资下个月才发。奖学金要到期末。她怎么算都算不出来这笔钱。
更让她难受的是妈妈那句话:“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她说什么了?她只是说了一句“他考上了关我什么事”。这是实话。她弟弟的成绩是弟弟的事,她的钱是她的事,凭什么这两件事就非得绑在一起?
但她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家里是不容易,妈妈是不容易,弟弟还在读高中,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两种念头在她脑子里打成一团,打得她胃都开始疼了。
铁门响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陈屿站在铁门边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拉,里面的卫衣帽子歪在一边。呼吸有点急,像是也爬了六层楼。
他看到她蹲在围栏边上,看到她满脸都是湿的,愣了一下。
裴晓晓立刻低下头,用手背去擦脸。用力很大,皮肤都擦红了。她把脸别过去,不想让他看。但天台上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
脚步声走近了。她没有抬头,也不想抬头。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眼圈通红,脸上湿漉漉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那个冷静的、不可动摇的纪检部部长,不是蹲在天台上哭的狼狈女生。
陈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坐在懒人沙发上,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跟她隔了大概半米。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过手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罐装雪花,便利店里卖六块五一罐的那种。罐身上还带着冰柜的凉气,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裴晓晓盯着那罐啤酒,又抬头看了看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两颗没擦掉的泪珠。
“你随身带这个?”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刚才在学校门口买的。本来想找你一起喝,庆祝一下。”陈屿把啤酒往她手边递了递,“现在改成借酒消愁也行。”
“庆祝什么?”
“选修课的论文,周教授打了全班最高分。”他偏过头来看她,“托助教的福。”
裴晓晓低下头,把那罐啤酒接过来。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泡沫从罐口涌出来一点,她喝了一口。啤酒很苦,比上次的无糖咖啡更苦,但这种苦反而让人清醒。
“你最高分是你自己写的,跟我没关系。”她说。
“关系大了。”陈屿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上次讨论课你点我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对哈贝马斯的解释比我清楚。后来写论文之前我查了很多你给的参考文献。”
裴晓晓又喝了一口。啤酒顺着喉咙往下淌,凉意从胃里往外漫。她把罐子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操场上最后一盏照明灯被关掉了。
操场的灯光灭掉之后,天空反而显得亮了一些。几颗不太起眼的星星露出来,稀稀落落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盐。
“我妈刚才打电话来。”她听到自己开口了,“要两千八。给我弟弟交补习费。”
陈屿没说话,但他把啤酒罐放下来了。
“我上个月刚交房租,卡里的钱只够吃饭。她说我没良心。”她的声音到后面又有些不稳了,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截话挤了出来,“我要是真没良心,高中毕业那年我就跑了。可我没跑。我每个月工资省下来一大半给她。她还说我没良心。”
最后一句话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回她没有躲。她也没力气躲了。
陈屿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啤酒放在地上,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从不点燃的烟,叼在嘴里。然后他做了一个裴晓晓完全没料到的动作。
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侧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