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的银行卡在周四上午多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两千八。转账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二分,转账账户的尾号她不认识,备注栏只有两个字:“解题”。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在学校机房里查的余额。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她把页面关掉又重新打开,刷新了两次,数字没变。两千八百元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备注还是那两个字:“解题”。
昨天晚上在天台上,她说的话他只回了一句“我想想办法”。当时她以为那是句客套话,跟所有人说的“会有办法的”一样,说了就过了,没人当真。但这次有人当真了。
裴晓晓把银行卡退出来,放回钱包,合上钱包,装进帆布袋。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机房,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她掏出手机。
Yu的对话框里,最近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条“晚安”。她点进去,打了三个字:“你转的?”
对面没有立刻回。她在楼梯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对话框里没有任何新消息。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睡觉,他上午没课的时候从来不会在十点之前起床。
但裴晓晓不是一个能等的人。她等不了。这笔钱在她卡里待一秒,她就多一秒的不自在。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敏的微信。“你有没有陈屿室友的联系方式?”
周敏大概过了三十秒回了一串问号,然后又补了一句:“晓晓姐你找陈屿室友干嘛?”
“有事。公务。”
对面又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过来一个微信名片。“这是我们部刘伟的朋友,跟陈屿一个寝室的。晓晓姐你确定是公务?”
裴晓晓没回这句。她加了那个名片,验证信息写的是“纪检部裴晓晓,麻烦通过一下”。对方秒通过,大概是被“纪检部”三个字吓到了。
“陈屿住哪栋宿舍?”
对面发了一个定位,又发了一行字:“学姐,屿哥是不是又翻墙了?他昨晚回来挺早的,真没翻……”
“不是翻墙。”
她锁屏,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这是裴晓晓进大学以来第一次进男生宿舍。宿管大叔看了她的学生证和学生会的证件,犹豫了一下,说“同学你有事办完就下来”,语气像是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屿的寝室在三楼,门牌号312。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NBA海报。她敲了三下。
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喊了句“谁啊”,然后又没声了。她又敲了三下,力气比刚才大。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上次在篮球馆那个圆脸男生,穿着跨栏背心和一条花短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裴晓晓的时候,表情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杯冰水,整个人瞬间从半梦半醒变成了高度警戒。
“学学学学姐?”
“陈屿在不在?”
“在……在睡觉。”
“叫他起来。”
圆脸男生转身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学姐,你要不进来坐?让女生站门口不太好……”
“不用。叫他出来。”
圆脸男生消失在门后。里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一个声音说“卧槽纪检部的找上门了”,另一个声音说“屿哥你又翻墙了”,然后第三个声音从更里面传出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谁啊?”
然后安静了两秒。大概是有人给他看了门口的照片或者做了口型。
脚步声拖拖拉拉地过来了。
陈屿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半开机状态。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T恤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她,嘴角还没完全醒,但已经往上翘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
“你转的钱。”
“什么钱?”
“两千八。”
他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哦,那个啊。”
“你哪来这么多钱?”
“存的。”
“存了多久?”
“几个月吧。反正我平时花销也不大。”他把手放下来,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网吧包夜一晚上才二十,比去酒吧便宜多了。”
裴晓晓盯着他。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感动,是一种卡在两者之间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为什么备注写‘解题’?”
“因为这就是一道题啊。”陈屿歪了下头,头发上那撮翘起的部分跟着晃了一下,“你遇到的是一道不会解的题,刚好我手里有解法,就解了。就这么简单。”
“这算什么解法?”
“用钱解。”
裴晓晓深吸了一口气。她在来之前脑子里列了三条要说的话:第一,钱还给你;第二,我不需要别人施舍;第三,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但现在她站在312寝室门口,看着陈屿靠在门框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三条她一条都说不出口。
“我还给你。”她听到自己说了第四条。
“不用。”
“要还。”
“那你分期还。”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整个人往门框上又靠深了一点,“一个月还一点,不急。就当是我借给朋友的钱。”
“朋友”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说别的词没什么区别。但裴晓晓听见了,而且她知道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