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她问。
“说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裴晓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接受别人的好意。好像欠别人一点点东西你就会爆炸。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你欠了什么。”
裴晓晓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端着洗脸盆走过,看见这边站了一男一女,目光多停了两秒。陈屿朝那人挥了下手:“看什么看,纪检部查卫生。”
那人立刻把头扭回去,加快脚步走了。
裴晓晓垂下眼睛,看着门框下方那块被踢掉漆的墙面。走廊里飘来洗衣粉的味道,混着男生寝室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我会还的。”她说。
“随便。”
“分期。每个月还一点。利息按银行同期——”
“裴晓晓。”他打断她,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些,“不用利息。也不用还款计划。你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还。没有就不用还。”
“不行——”
“你帮我的时候也没算利息。”
裴晓晓抬头看他:“我帮过你什么?”
陈屿把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站直了一点。他比她高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睡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另一种更清醒的光。
“你在选修课上让我回答问题,不是因为想看我出丑。”他说,“是因为你看了我的读书笔记。”
裴晓晓愣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我看过你的读书笔记?”
“你把我笔记里引用的两篇文献编号都背下来了。”他笑了一声,“我交了三篇,你给了三句批注,每一句都写在点子上。那不是随便看看能写出来的。”
裴晓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确实看了。不止看了,还反复看了。第一篇是交作业的截止日晚上,她打开邮箱,看到标题写着“读书笔记·陈屿”,点开之后本来打算扫两眼就关。但看完第一段她又往下看了,看完之后又翻回去,把中间那个关于算法推荐与公共领域的论述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她在批注栏里写了三行字。写完之后检查了两遍,删掉了一个语气词,确认语气足够公事公办了才发出去。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不露痕迹。
“批注是助教的职责。”她说。
“查我迟到也是纪检部的职责。”陈屿把话接过去,“但你那件外套洗了叠好还回来,不是任何人的职责。”
裴晓晓沉默了。
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有人开着水龙头在洗衣服,哗啦哗啦的水声隔着老远传过来。面前这个男生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难接。
“中午请我吃饭。”她忽然说。
陈屿挑了下眉。
“还钱的第一步。”裴晓晓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不接受拒绝。”
“我没说要拒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门框上一撑,整个人站直了,“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省钱。”
“省钱是为了还我?”
“是。”
陈屿笑了起来。那种笑不是吊儿郎当的,也不是刻意收敛的,是从心里某个角落里自然而然冒出来的。走廊里路过的人又看了他一眼,但他完全没在意。
“行,食堂。”他把身后的门带上,从门后的挂钩上扯下一件外套,“你等我一分钟。我换个鞋。”
“换鞋要一分钟?”
“鞋带解不开。昨晚回来太困直接蹬掉的,现在是个死结。”
裴晓晓看着他蹲下去跟自己的鞋带搏斗,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袋带子,那上面有一根线头,从开学到现在都没抽掉。她一直想抽掉来着,但每次都忘。
今天她也不想抽。
陈屿站起来的时候,鞋带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穿上了。他把外套拉链拉了一半,看了她一眼。
“走吧,学姐。请我吃饭。”
两个人一起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裴晓晓走在他前面,听到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节奏不紧不慢。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宿管大叔从值班室里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陈屿,然后默默地收回目光,当什么都没看见。
走出男生宿舍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一月的太阳不烈不淡,把门口那棵银杏树照得金灿灿的。
裴晓晓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
“晓晓姐,公务办完了吗?”
她低头打了一个字:“嗯。”
“查到什么了?”
裴晓晓看了看走在她前面两步的陈屿,他正蹲下去捡一片掉在地上的银杏叶,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扔了。
她打了两个字:“解题。”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锁屏,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那个歪歪扭扭的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