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陈屿吃饭这件事，裴晓晓是认真的。认真到什么程度呢。她提前十分钟到了食堂，把一楼的窗口全部逛了一遍，比较了三家套餐的价格和分量，最后选定了中间那家两荤一素的窗口。

不是因为最好吃，是因为同样的价格多给一个荷包蛋。

陈屿到的时候她已经占好了位置。不是角落里那种隐蔽的卡座，是靠窗的连排座位，旁边就是打饭的通道，人来人往的。她坐在靠过道这边，对面位置上放了一碗紫菜蛋花汤，表示有人。

“你点菜了？”陈屿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看桌上两盘套餐。红烧肉、清炒时蔬，每人一份，外加两个荷包蛋。盘子摆得很端正，筷子放在右手边，汤碗搁在左上角。

“套餐，没得选。”裴晓晓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刮了刮毛边，“这家性价比最高。”

“你调查过？”

“货比三家。”

陈屿拿起筷子，低头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被抓到把柄的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的笑。“裴晓晓，你这辈子是不是什么都得算清楚？”

“算清楚才不会出错。”她把筷子放在碗上，“吃吧，凉了。”

食堂中午的人流量在十一点四十五分达到峰值。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是高峰，周围全是端着餐盘找座的学生，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打饭阿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裴晓晓吃饭很快，是那种在奶茶店后仓练出来的速度，低着头一口接一口。陈屿吃得很慢，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时不时抬眼看她一下。

“你吃饭的样子，”他说，“像在赶火车。”

“习惯了。”

“赶什么？”

“什么都赶。”裴晓晓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赶着上课，赶着上班，赶着在花呗还款日之前把钱凑齐。”

陈屿没接话。他把盘子里那颗荷包蛋夹起来，搁到了她的盘子边上。

“你干嘛？”

“我不爱吃蛋黄。”

“那你怎么不早说？点的时候可以让师傅去掉。”

“忘了。”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现在想起来了。”

裴晓晓低头看了看那颗多出来的荷包蛋，蛋白煎得焦焦的，边缘有一圈金黄色的脆边。她知道他不是不爱吃蛋黄。上次在天台上他吃便利店的三明治，里面的蛋沙拉吃得干干净净。

但她没戳穿。她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咬开之后慢慢淌出来，把米饭染成了金黄色。

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两个女生。裴晓晓认出来是新闻系同级的，不是一个班的，但经常一起上大课。其中一个叫林婉，短头发，戴圆框眼镜，另一个叫宋雨菲，长发，涂了淡粉色的口红。两个人端着餐盘，看到裴晓晓的时候同时愣了一下，然后目光齐刷刷地移到她对面那个男生身上。

陈屿背对着她们，没注意。

但裴晓晓看到了她们的表情。林婉的眉毛往上挑了大概三毫米，宋雨菲的嘴角抿了一下又张开，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她们认识陈屿。这不奇怪，陈屿在篮球场上的照片经常出现在学校表白墙和校园论坛上。奇怪的组合是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裴晓晓。

“晓晓，这是……”林婉把餐盘放在桌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两次。

“计算机系的学弟。”裴晓晓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回答课堂点名，“选修课上认识的。”

“哦。”林婉坐下来，筷子在盘子里拌了两下，眼神还在往陈屿那边飘。

陈屿转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吃他的饭，好像旁边多两个人少两个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宋雨菲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你就是陈屿吧？之前篮球赛的时候我见过你。你打球挺好的。”

“谢谢。”陈屿头也没抬。

“你跟晓晓很熟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巧，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裴晓晓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她知道宋雨菲在问什么。不是“熟不熟”，是“你们是什么关系”。

陈屿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宋雨菲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又看了看裴晓晓。裴晓晓正低头喝汤，不看他，但汤碗举得太高了，挡住了大半张脸。

“挺熟的。”他说。

裴晓晓被紫菜蛋花汤呛了一口。

林婉和宋雨菲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裴晓晓太熟了，是那种“我们回去再聊”的信号。她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角，用最快的速度把剩下的饭吃完。

“我吃好了。”她把盘子端起来，“走吧。”

陈屿看了看自己盘子里还剩一半的饭菜。“我还没。”

“你带回去吃。”

她端起盘子就走。陈屿愣了一下，把筷子往盘子里一搁，端起来跟上去。林婉和宋雨菲坐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同时把头凑到一起。

裴晓晓走得很快。出了食堂大门，走到篮球场旁边的台阶上，她才放慢脚步。陈屿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端着半盘没吃完的饭。

“你跑什么？”

“没跑。吃完了。”

“你那汤还剩一半。”

裴晓晓没接话。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篮球场上几个正在投篮的男生。阳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额头上的碎发照得发亮。

“她们会到处说的。”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在食堂里轻了很多，“新闻系的人嘴很快。今天中午吃顿饭，下午就能传遍整个系。”

“说什么？”

“说我跟你在食堂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