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最高分的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裴晓晓预想的快得多。周一上午,她走进食堂的时候,公告栏上刚贴出来的项目评审结果还带着糨糊的潮气。她的名字和陈屿的名字排在同一行,中间只隔了一个顿号。
她扫了一眼就走过去了,但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站在公告栏前的女生转过头来看她的动作。
那种目光她太熟了。从上大学第一天起就有人用这种目光看她。裴晓晓,纪检部的,记过不眨眼的那个。她已经习惯了。但今天她们目光里的成分跟以往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她端着餐盘往靠窗的位置走,还没坐下,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
“晓晓!”
周敏从打饭窗口那边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脸上带着一种“我有重大情报”的表情。裴晓晓太了解这种表情了,每次学生会换届之前周敏就是这个样子。
“你坐下说。”裴晓晓把筷子掰开。
“你没看朋友圈?”周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几乎怼到她脸上。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陈屿在火锅店门口,就是上周答辩结束那天拍的。
拍照的人大概是从街对面拍过来的,角度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两个人的侧脸。火锅店招牌上的LED灯带正在她头顶闪烁,坏了四颗灯珠的那一截刚好被拍进去了。照片里她正仰头看招牌,陈屿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好像在跟她说话。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是发朋友圈的人写的:“纪检部学姐和计算机系学弟,有人科普一下这是什么组合吗?”
评论已经叠了四十多层。最上面的一条是:“这不是上次在食堂被拍到一起吃饭的那对吗?”下面跟了一条:“火锅店实锤了。”再往下翻,有个人写了句“破次元壁了”,后面跟了五个笑哭的表情。
裴晓晓把手机推回去,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呢?”
“然后你就这反应?”周敏的眼睛瞪得溜圆,“全校都在讨论你们俩的事,你就给我一个‘然后呢’?”
“讨论什么?”
“讨论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裴晓晓放下筷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刚打的,烫得她舌尖一缩。她把杯子放下,看着周敏的眼睛说:“没有。”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克制,像在回答课堂点名。
周敏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狐疑。她歪着头看了裴晓晓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晓晓姐,你这个‘没有’跟上次说‘没有’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在教室门口那个学弟堵着你的时候,你说‘没有’是带着刺的。今天这个‘没有’。”周敏把碗里的粥搅了两圈,“像是读课文。”
裴晓晓没接话。她把剩下的半个花卷撕成小块泡进豆浆里,一块一块地吃。
她不是不想解释。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跟陈屿现在算什么呢?项目搭档。已经结束了。天台共同使用人。这个倒是还在有效期。
在研讨室一起吃过馄饨的人,在火锅店互相夹菜的人,在凌晨一点的校园里披着同一件外套走夜路的人。这些都不是“在一起”的官方定义,但每一个都比“没有”这两个字重得多。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裴晓晓注意到斜对面那桌有三个女生正在看手机,其中一个是新闻系的同级生林婉。林婉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来,正对上她的视线,然后迅速低下去,跟旁边的人凑得更近了。
裴晓晓站起来。“我吃好了。”
“你盘子还。”周敏看着她盘子里剩了一半的早餐,把话咽回去了。
裴晓晓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经过林婉那桌的时候,她听到几个字,被四周嘈杂的人声切得断断续续。“火锅店”“纪检部”“计算机系那个”。她没停,把餐盘放进回收架,推门出去了。
上午的课是传播伦理,选修。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教授在讲新闻从业者的利益冲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笔迹工整。但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空白处写了“火锅店”两个字,连忙用笔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面差点被戳破。
课间她拿出手机。微信朋友圈那栏有个小红点,点进去一看,有五个共同好友赞了那张火锅店的照片。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朋友圈关掉了。
打开对话框,置顶的聊天框里还是昨晚的记录。
Yu:“明天早上你第一节有课,食堂七点开门,别又啃面包。”
她回:“知道了。”
然后就没了。
她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想说“你看到朋友圈了吗”,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他当然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大概率还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陈屿这个人,遇到这种事从来不躲,甚至有几分乐见其成的意思。
手机震了。
Yu:“你中午来天台吗?”
她打了一个字:“有课。”
对面秒回:“那下课后。”
“干嘛?”
“有事找你。”
裴晓晓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上次他说“有事找你”是在网吧还外套那天晚上,第二天傍晚他就在天台上跟她说“在意你”。那句“在意你”的余震,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化。
她没回这条。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继续听课。但剩下半节课她一个字都没记进去。
中午十二点,下课后裴晓晓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本来该去食堂的,但脚不由自主地往天台的方向拐了。走到六楼楼梯口的时候她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说的“有事”可能是周教授那个课题的后续安排,也可能是项目后续的数据维护问题,任何一个可能性都比她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更合理。
推开铁门的时候,天台上没有人。
懒人沙发还在,歪在围栏边上,坐垫上压着一本书,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裴晓晓走过去把书捡起来,是上次鞋盒里那本《C++ Primer Plus》,翻到她熟悉的那一页,扉页上还是那句“考上A大就还你自由”。
她把书合上放在沙发上。转头的时候,看到墙角的铁皮柜子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马克杯。白色的,杯身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下面写了三个字母:PYX。
她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她拿起杯子看了好一会儿,杯子里还放了一包挂耳咖啡。杯子旁边压了张便利贴,还是那种黄色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你专用。省得每次上来喝自动贩卖机的苦水。”
裴晓晓把便利贴从杯子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也写了字:“今天的热水在保温壶里,柜子下面。”
她蹲下来打开铁皮柜子,里面果然多了一个保温壶。银色的,崭新的。她把挂耳咖啡拆开挂在杯沿上,倒了热水,看着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渗。咖啡的香味在冷风里散得很慢,她的手指暖过来了,鼻尖还是凉的。
铁门响了。
她端着杯子转过身。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食堂的打包袋。他看到她手里那个马克杯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把打包袋放在懒人沙发旁边,走到她面前。“杯子看到了?”
“看到了。”
“咖啡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