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喝。”
“那你先喝。”
裴晓晓低头喝了一口。是现磨的挂耳,不是速溶的,豆子偏酸,大概是浅烘。比自动贩卖机的无糖咖啡好喝多了。
“还行。”她说。
陈屿笑了起来,那种笑从他眼睛底下往外漫,收都收不住。
“裴晓晓,‘还行’就是你字典里最高级的评价了。”
“那你想要什么评价?”
“至少说‘好喝’。”
“好喝。”
“还是没感情。”
裴晓晓端着咖啡走到围栏边上,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集合的体育课学生。风吹过天台,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她用一只手别到耳后。
“陈屿。”
“嗯?”
“你找我上来是为了给我看杯子?”
他走到她旁边,双手撑在围栏上,整个人的姿态很松弛。但她注意到他撑在围栏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敲,节奏很快,跟他在研讨室里跑代码敲键盘的节奏一样。他不像看起来那么放松。
“不只是杯子。”他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朋友圈那张照片,你看到了?”
裴晓晓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看到了。”
“我室友一直在群里发那张照片,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我说没有。他们不信。”他把手指从围栏上抬起来,转过身靠在围栏上,侧头看着她。“然后他们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喜欢。”
天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裴晓晓盯着杯子里的咖啡液面,看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升,散在风里。
“你怎么说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喜欢。很喜欢。从开学第一天被她堵在教室门口记迟到开始,就喜欢了。”
裴晓晓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听到自己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跟裴晓晓说我喜欢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
“裴晓晓。纪检部部长。迟到记过、翻墙记过、网吧也记过。奶茶店兼职。传播学概论能背下来整章。叠衣服用书压边角。数东西的时候耳朵会红。吃火锅从来不点荤的,因为省下来的钱要寄回家。”他顿了一下,“还要我说吗?我能说到天黑。”
裴晓晓把咖啡杯放在围栏的水泥台面上。
“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好得多。”
“我脾气差。”
“我知道。”
“我较真,我什么事都要管,我不能忍受计划被打乱。”
“我知道。”
“我家里一团糟。我爸家暴,我妈改嫁了还在跟我要钱。我没有退路,也没有安全感。跟我在一起会很累。”
“我知道。”
陈屿转过身来面对她,靠在围栏上,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裴晓晓,我观察你观察了大半个学期。你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明明想哭还硬撑着说没事。我全知道。”
“所以呢?”
“所以,”他把手从围栏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个完美的人。是因为你明明不完美,还把自己站得那么直。”
风停了那么一瞬。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解散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楼下食堂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运转。但在这个天台上,在破掉的封条和生锈的铁皮柜子和歪歪扭扭的笑脸马克杯中间,有一个瞬间什么都停了。
“我考虑一下。”她说。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胸腔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的笑。
“考虑多久?”
“不知道。”
“行。我等。”
裴晓晓把马克杯端起来,咖啡已经凉了一半。她喝了一口,转身往铁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回头。
“陈屿。”
“在。”
“那个杯子,笑脸是你自己画的?”
“是。用左手画的,右手画自己名字写习惯了,换个手画你的。”
“丑。”
她推开铁门走了出去。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端着马克杯走在楼道里,一步一级台阶往下走,走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杯身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眉眼都弯起来,脸颊上有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没出现过的弧度。她立刻收住,又恢复了平时那张复印纸一样的表情。但笑意从眼睛里渗出去的速度比收回来快,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好一阵子,她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几秒。
然后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她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