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住的地方在学校后门出去往左拐的那片老居民区里,跟裴晓晓的出租屋隔了三条巷子。裴晓晓扶着他走了一路,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不沉,但很烫。酒气从他领口往外散,混着KTV包间里残留的果酒甜味和烟味,不算好闻,但她没躲开。
“钥匙呢?”她停在二楼楼梯口。
陈屿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她的时候手晃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地上。他自己弯腰去捡,然后整个人往墙上靠了过去,肩膀抵住墙皮剥落的水泥墙面,闭着眼睛笑了一声:“在左边那把。”
裴晓晓接过钥匙串翻了一下,三把钥匙,一把防盗门一把木门还有一把大概是信箱的。她试了两次才把防盗门捅开。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屋里一股沉闷的空气吹到她脸上。不是脏,是太久没开窗的那种闷。
灯打开之后,裴晓晓在玄关站了几秒。
她之前没来过陈屿住的地方。
陈屿从来没主动邀请过,她也从没问过。但她在脑子里想象过很多次。
大概是男生宿舍那种乱法,衣服堆在椅子上,外卖盒摞在桌上,地上散着几双球鞋。但眼前这间屋子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房间不大,目测跟她那间差不多,但东西很少。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叠了,虽然叠得不怎么整齐。书桌上最显眼的是一台台式机,机箱侧面是透明的,里面亮着蓝色的灯。桌上没有外卖盒,没有方便面桶,甚至连水杯都没有,只有一个马克杯,白色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跟她天台那个一模一样。
唯一的例外是床边那个懒人沙发。深蓝色的,跟她天台那个一模一样,连扶手上那块洗不掉的咖啡渍都在同样的位置。天台那个是旧的,这个是新的。或者反过来。
“你到底买了几个懒人沙发?”裴晓晓扶着他在床边坐下来。
“两个。”陈屿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后,脑袋微微往后仰,半睁着眼看她,伸了两根手指,“天台一个,家里一个。天台那个是捡的,家里这个是后来买的,同款。”
“为什么买同款?”
“因为你在天台坐过那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模一样。
裴晓晓没有接这句话。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过身去书桌那边拿水壶。水壶是电的,她找到开关烧上水,然后从书桌上那个马克杯旁边拿起一盒茶叶。不是什么好茶,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立顿红茶,但盒盖上的生产日期是新的。
“茶叶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陈屿在床沿上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后背靠着床头,“想着你可能会来。你喝咖啡要无糖的,茶应该也是。”
水烧开了。裴晓晓把茶包放进马克杯,倒热水,看着茶汤从杯底慢慢往上晕开,由浅棕变深红。她端着杯子走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洗手间找了条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递给他。
“擦把脸。”
陈屿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然后就这么攥着毛巾不撒手了。他低着头,毛巾盖在脸上,声音透过毛巾传出来闷闷的。
“裴晓晓。”
“嗯?”
“刚才在KTV,你喝酒了。”
“一杯而已。”
“你从来不喝酒。上次在天台上你连啤酒都是喝半罐。”
裴晓晓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拿毛巾盖着脸的人。他说的没错。她不喝酒,不是因为不能喝,是因为喝酒会失控,而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失控。今晚那杯果酒她一口闷了,不是因为她想喝,是因为那个问题她没法回答。说“有”是撒谎,说“没有”也是撒谎,而她不擅长撒谎。
“你知道那个问题我为什么没回答吗?”她听到自己开口了。
陈屿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抬起头来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