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推开铁门的时候天台上的风迎面扑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用一只手按住头发,另一只手拎着帆布袋,径直走到铁皮柜子前面。
保温壶还在,她摸了摸壶壁,还是温的。马克杯洗干净了倒扣在旁边的水泥台面上。那张便利贴她上次带走了,今天没有新的。
她把帆布袋放在懒人沙发旁边,蹲下来从里面掏出那个小药箱。打开,双层分格,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剪刀,全部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棉签没有受潮,胶带的黏性还在。然后又确认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围栏边上。
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跑步,跑道的塑胶地面被夕阳照得发亮。她往篮球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场馆的灯已经亮了,透过半透明的外墙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她不知道陈屿是从寝室过来还是从球场过来,也不知道他膝盖上的绷带到底缠成什么样了。
铁门响了。
陈屿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左腿的膝盖微微僵着,重心落在右脚上,走路的时候身体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他穿了条运动长裤,裤腿遮住了膝盖,但绷带的边缘从裤脚底下露出来一点。黑色的运动外套敞着拉链,里面还是那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耳后夹着那根从不点燃的烟。
他看到她已经在了,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这么早?”他走到懒人沙发旁边,低头看了看地上摊开的药箱,笑了一声,“裴晓晓,你这是随身带了个战地医院。”
“坐下。”裴晓晓指了指懒人沙发。
“我早上洗过澡了。”
“坐下。”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在懒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陷下去的弧度让他的左腿微微往上翘了一点。裴晓晓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的裤腿卷上去。
动作不算轻,也不算温柔,但很稳。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的时候她停下了。
绷带缠得确实烂。不是那种敷衍的烂,是认真了但完全不会的那种烂。绷带绕了四五圈,圈圈平行,像缠电线一样缠得整整齐齐,但最外面那层已经翘边了,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碘伏痕迹。
碘伏涂得也不均匀,中间一坨颜色深,边缘完全没涂到,伤口周围还有些红肿。
“你以前是不是没处理过伤口?”裴晓晓解绷带的时候问。
“处理过。贴创可贴那种。”陈屿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移动,“上次在你那儿是我第一次正经包扎。”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受过伤。”他顿了一下,“今天破例。”
裴晓晓解开最后一圈绷带,露出整个膝盖。伤口在髌骨正下方,大概一个硬币大小,表皮擦伤,渗过血但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算严重,但因为没有好好清理,伤口边缘有些发红,碘伏只涂在了痂面上,周围的皮肤都没消毒。
她把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外缘开始一圈一圈往里擦。她的手指很稳,力道很轻,棉签擦过皮肤的时候几乎不留痕迹。陈屿的膝盖肌肉在她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绷了一下,但腿没有往回缩,稳住了。
“疼不疼?”裴晓晓问。
“不疼。”
她又换了一根棉签,继续清理。陈屿低头看着她的头顶,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周六早上什么时候走的?”
裴晓晓的手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擦碘伏。“不记得了。天还没亮。”
“你走的时候把我那件外套叠了放在椅背上。”
“顺手。”
“你还泡了蜂蜜水。不对,是红茶。你说我家没蜂蜜。”
“你家就是没蜂蜜。”
“然后你把纸条压在杯子底下。纸条上写‘醒了喝’。没有落款。”
裴晓晓把用过的棉签放在旁边的纸巾上,拆开一片新的纱布。“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因为我憋了两天了。”
陈屿把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打你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天台不来,研讨室不去,奶茶店换班。裴晓晓,你躲人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套路?你那个套路开学到现在没变过。”
裴晓晓没接话。她把纱布展开,对折了一次,敷在伤口上。然后拿起医用胶带,撕下四条,每条约两厘米长,贴在纱布四边。贴完之后她用指腹按了按胶带的四个角,确认粘牢了,才把裤腿放下来。
“好了。两天换一次纱布,洗澡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你家有保鲜膜吗?”
“没有。”
“那就用塑料袋包一下,洗澡的时候绑在膝盖上,别让水流进去。伤口不要碰水,会发炎。打篮球的时候缠一个弹力绷带在外面,加压但不要勒太紧,如果觉得膝盖胀就松开。”
陈屿看了她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你这是在公报私仇。上次在研讨室我改了你的方案,你今天多缠了我三层纱布。”
“你上次改方案没跟我说。”
“你还在记那个?”
“我记性好。”
陈屿笑了一声,那种笑从嗓子深处往外漫,收都收不住。笑完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包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四条胶带长短一致,贴的角度完全相同。整个包扎看起来不像处理伤口,像完成了一件手工作品。
“裴晓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