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在母亲家待了三天,把二十多年的记忆重新翻了一遍。
她妈住在镇子边上的一栋老式单元楼里,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她妈说继父一直没换,因为“反正白天用不着”。
裴晓晓每次上楼的时候都用手扶着墙,指尖摸到墙皮剥落的地方,凉飕飕的。
她记得这面墙。小时候她每天放学都要摸着一块掉了瓷砖的地方拐弯,那块瓷砖现在还在,只是上面又多了一道裂缝。
除夕那天她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密得不透气。
裴晓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妈的头发又白了一截,以前是鬓角白,现在白到了头顶,像是从发根往上褪色。
她身上系的那条围裙还是裴晓晓高一那年买的,格子布,系带断了一次,打了个死结接回去。
她妈没用她寄回来的钱买新围裙,钱都花在了弟弟身上。
“你擀的皮比以前好了。”她妈把饺子馅往盆里拨,头也不回。
“在学校练过。”
“学校食堂还包饺子?”
“不是。在外面吃馄饨的时候看别人擀过。”
裴晓晓没说那是谁擀的。她妈也没问。
母女俩在厨房里默契地绕过了所有可能引发追问的话题,像两艘船在浓雾中擦肩而过,鸣了笛但没有减速。
除夕夜的饭桌上,继父喝了大半瓶白酒。
他是那种喝了酒话反而变少的人,只是红着脸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菜,嚼上半天。
弟弟吃完了就钻进房间里打游戏,门关得严严实实。
裴晓晓和母亲面对面坐在饭桌的两端,中间是一盘破了七个的饺子和一盘没人动过的红烧鱼。
“你那个男朋友,是什么人?”她妈忽然问。
裴晓晓的筷子在饺子盘上停了一瞬。“同学。计算机系的。”
“家里做什么的?”
“不知道。没问。”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长这么大了,我也没怎么管过你的事。你自己看清楚就行。不要像我当初。”
她没把话说完,端起碗去了厨房。
裴晓晓坐在饭桌旁,听着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和碗沿碰撞的脆响。
她知道她妈刚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不要像我当初,挑了个会打人的男人,挑了个没用的继父,挑了一辈子要还的债。
但那半句话没有说完,就像这间屋子里所有重要的话一样,永远只说一半。
初一的晚上,裴晓晓一个人坐在她妈家阳台上的塑料凳子上。
阳台上堆满了继父修了一半的小家电和弟弟不穿的旧鞋子。
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消息:“你爸说了什么?”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不过没事。”
“什么是不该说的?”
“他说我那个小公司撑不过一年。说我不接他的公司是幼稚。
说我在外面租房子是自讨苦吃。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妈就在旁边坐着,没替我说话,也没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