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这次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没怎么管过我的事,让我自己看清楚就行。然后她没说完。她说‘不要像我当初’。说了半截就进厨房了。”
裴晓晓把外套往膝盖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的手,“她还给我装了一袋萝卜干,半只盐水鸭,围巾是她自己织的,装围巾的塑料袋上写了‘给晓晓’。以前她给我的东西从来不会写名字。”
陈屿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那些东西本身值多少钱,而是她妈第一次把“晓晓”两个字单独写了出来。
不是跟着钱、弟弟、家庭开支一起出现的“晓晓”,是单独一行。
“你觉得她变了吗?”他问。
“不知道。”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可能没变。可能她一直都想说这些话,只是以前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说了也没人听。这次我回去,我跟她说了一些你的事。不是因为你让我说的。是我自己想说。”
陈屿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说我什么了?”
“说你会每天换热水,买的咖啡豆是无糖的,膝盖受伤了还坐在那里等我给你换药。还说你家里关系也不好。”
她停了一下,把咖啡杯搁在杯架旁边,“我妈没说什么。但她听完了。以前她不会听完,她会打断我,问弟弟的事。”
陈屿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照亮她侧脸。她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被光打成了一截一截的暖色调,不匀的针脚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车子拐进学校后门的那条巷子,停在出租屋楼下。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早点睡。明天天台见。”
裴晓晓接过行李箱拉杆,把那件黑色运动外套从膝盖上拿起来,叠整齐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包萝卜干,用保鲜袋装着,扎得整整齐齐。
“我妈做的。分你一半。”
陈屿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萝卜干,保鲜袋上贴了一小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我妈做的”。
字迹端正,每个字都压在保鲜袋的密封条上方,像是怕压到萝卜干。跟她给奶茶店货架贴的标签一模一样。
“你说你妈只给她自己写名字。你现在给别人写标签的时候也会写‘我妈做的’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以前不会叫‘我妈’。你以前在电话里喊她,永远都是‘她’。”
裴晓晓拉着行李箱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着自己帆布袋的带子。
那根起了毛的线头还在,比上学期更长了一点。
“可能是围巾的原因。她在袋子上写了我的名字,我就觉得也可以跟你说‘我妈’了。”
“那你觉得围巾暖和吗?”
“暖和。”
“那就戴着。别舍不得用。”
“没有舍不得。今天刚下车就戴上了。”
陈屿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裴晓晓拉着行李箱往楼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天台,上午十点。你带咖啡豆,我带萝卜干。”
“萝卜干配咖啡?这是什么吃法。”
“我妈的萝卜干配什么都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楼道。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坐了一天车腿有些僵,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陈屿靠在车门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萝卜干,保鲜袋上那张便利贴在路灯底下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我妈做的”三个字露在外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萝卜干放进车里。
然后他发动车子,往出租屋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