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裴晓晓开始收拾行李。报社九月一日报到，她要在邻市租房子、办入职手续、熟悉新的采访片区，所以她给自己留了十天。

十天，足够她把出租屋里三年多的东西分门别类，该带走的装箱，该扔的扔掉，该存的他处。

书桌上的专业书摞了三排，她按高矮排列好，用绳子捆成两摞。

最上面那本是《传播学研究方法》，扉页上还留着周教授签的名。她把书摞搬到门口，又折回来收拾抽屉。

抽屉里有她大学四年用过的所有笔记本，封皮从深蓝到浅灰，按时间顺序排着。她抽出一本翻了两页。

大二的课堂笔记，字迹比现在更密，每个段落的间距都一样。那时候她连记笔记都要精确到标点。

她把笔记本放进纸箱，用胶带封好，在箱子上写了“寄回家”。然后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个易拉罐，空了的，罐身上印着“无糖”两个字。她盯着那个易拉罐看了很久才想起来。

这是她在天台上第一次哭的时候，陈屿递给她那罐啤酒。她喝了一半，剩下的没舍得扔。

后来他给她买了无数杯咖啡，但这个易拉罐她一直留着。

她把易拉罐拿起来摇了摇，空的，很轻。然后从抽屉深处翻出更多东西：两张便利贴。

一张写着“给你晚上背书写笔记用”，另一张写着“你专用”；一包没用完的暖宝宝，是他第一次放在天台铁皮柜子里给她备着的；一个猫形钥匙扣，跟他背包上挂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便利贴的边角已经有些发黄，字迹还是他那种歪歪扭扭的笔画，每一笔都像在往外跑。

她把便利贴翻到背面，发现其中一张的背面也写了字：“今天的热水在保温壶里，柜子下面。”她的手指停在那些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往下看，陈屿的桑塔纳停在巷口，他靠在车门上，仰头往她窗户这边看，手里举着手机晃了晃，意思是“看消息”。

她低头看手机。Yu在三分钟前发了条消息：“天台今天最后一次换水。上来？”

她回了一个字：“来。”

推开铁门的时候，裴晓晓发现天台上多了样东西。铁皮柜子旁边立着一个塑料收纳箱，透明盖子，里面分了三层。

第一层放着一整盒挂耳咖啡，哥伦比亚中度烘焙，跟她第一次在天台上说“应该喜欢”的那款一模一样。第二层是一盒暖宝宝，还没拆封。第三层是一本活页本。

陈屿蹲在收纳箱旁边，用马克笔在盖子上写了三个字：“备份箱。”写完站起来，把马克笔搁在铁皮柜子上。

“这是什么？”裴晓晓走过去。

“给你带去报社的。咖啡喝完之前记得买新的，暖宝宝天冷了就贴，活页本是空白的。给你自己写。”

他靠在铁皮柜子上，耳朵后面那根烟歪歪斜斜地夹着，语气很随意，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的动作出卖了他，每次说重要的事他都这样。

裴晓晓蹲下来打开收纳箱，把活页本拿出来翻了翻。是新的，深灰色封皮，跟他用了好几年那本一模一样。

扉页上已经写了字，是他的笔迹：“给她。记她愿意记的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活页本买了同款，咖啡是你喜欢的那家店批发的，暖宝宝是便利店里最常见的牌子。不是贵的，但够你用一阵。用完了你那边也能买到，不用专门回来拿。”

裴晓晓把活页本合上，放进收纳箱里，站起来把保温壶里的热水倒进自己的马克杯，也给他倒了一杯。

然后靠在围栏边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屏幕转向他。

“你以前说你脑子里有一条时间线，关于我的事自动存档。我也有一条，不是记你说过的话。是记你做过的事。”

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清单，标题写着“他做过的事”，下面按时间顺序排列着好几十条，每条前面都有编号，格式跟她写学生会工作汇报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