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在报社入职第一天,郭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本采访本。
门禁卡套是深蓝色的,印着报社的名字。采访本是牛皮纸封面,跟她实习时用的那三本一模一样。
“你的工位还是原来那个。热线电话今天开始你独立接,稿子直接发编辑邮箱,不用再过我这道。”
郭老师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这是你的记者证。以后出去采访带着。”
裴晓晓接过记者证翻开。照片是她实习结束时交的那张证件照,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跟她三年前学生证上的几乎一样。
平静、端正、不带多余的笑意。但在她看来还是有些不同。学生证上的裴晓晓眉心微蹙,像随时准备迎接一场考试。
记者证上这个人的眉眼已经舒展开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不是刻意在笑,只是放松了。
她把记者证挂在脖子上,走到自己的工位。靠窗第二排,窗外是老街的行道树,枝丫上已经开始冒秋天的黄叶。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上的文件夹结构跟她实习时一样。
按日期排列,每个日期下面分“采访录音”“初稿”“终稿”三个子文件夹。
这是她实习时养成的习惯,郭老师没教过,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她觉得跟陈屿写的代码注释异曲同工。文件结构清晰,后来的人才能看懂。
第一天的工作很琐碎。上午接了四个热线电话,下午出了一趟采访,晚上回来写稿。
稿子写完之后她自己又改了两遍,第一遍改语序,第二遍改标点。她写的每一篇稿子署名都是“记者裴晓晓”。
第一次看到这五个字出现在报纸电子版上的时候,她截了张图。
本来想发给陈屿,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发。她觉得为了一个署名就发截图好像太小题大做。
但第二天她在电子版上看到自己的第二篇稿子时又截了一张。第三天又截了一张。
周末回A市时,她在出租屋把三张截图一起发给了他。
陈屿正在灶台前烧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他掏出来看完三张截图,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烧水。
裴晓晓坐在书桌前,手里端着咖啡杯,对着他的后背等了十几秒钟,终于开口:“你就没反应?”
“有反应。三篇都看了。”
他头也不回,水烧开了之后把热水倒进保温壶,拧上盖子,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
“第一篇讲老城区下水道改造的,你用的数据来源是市政工程报告,不是街道办提供的二手资料,这是你实习时养成的习惯。第二篇采访了三个独居老人,你写的时候用的是他们的原话,没有替他们总结。第三篇标题比前两篇好,但结尾收得有点急。是不是被催稿了?”
裴晓晓端着杯子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第三篇被催稿了?”
“最后两段的句号比前面密集,你的句式也比平时短。你只有在赶时间的时候才会用这么短的句子。”
裴晓晓低头喝了口咖啡。她当时确实被催稿了,编辑在微信上连发了三条“什么时候交”,她最后两段几乎是掐着秒写完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句式变短了,但他从几百字里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每篇都看得这么细?”
“比看你论文稍微细一点。你论文那个参考文献格式我查了很久才弄明白,新闻稿不用查格式,看起来比较快。”陈屿转过身去继续烧另一壶水。
裴晓晓把杯子搁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他刚才提的“结尾收得太急”那篇稿子调出来,重新改了一遍。
改完之后她把终稿发给他看,他看完说“可以”,又说倒数第二段加的那句采访对象原话是整篇最好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