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她的第一个独立专题见报了。
专题是关于老街改造后居民的安置问题,采访了十七户人家,整理了两万多字的采访记录,写了一周。
郭老师在终审时只改了一个错别字,在稿签上写了两个字:“发吧。”
她拿到印着自己名字的报纸时,在报社楼下的便利店里多买了一个茶叶蛋。算给自己的额外配额。
回A市时她把报纸带回去了。陈屿接过大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说话,把报纸折好放在书桌上,然后从包里掏出活页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个字。
裴晓晓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写,等他写完了,她把活页本拿过来看。
上面写的是:“她第一个独立专题。采访了十七户。郭老师只改了一个错别字。她在电话里说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我知道她高兴。”
她把活页本还给他。“你怎么知道我高兴?”
“你只有在高兴的时候,说话声音才会比平时轻。不是变小,是变轻。你以前在天台上哭完之后说话也是轻的。区别在于哭完之后眼眶是红的,这次没有。”
裴晓晓从他桌上拿起那个写了“够”字的马克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已经不烫了,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喝。
她想起实习第一天,自己坐在报社工位上,连电话铃响都会紧张。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专题,自己的署名,自己的稿签。这些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天一天攒下来的。
就像他活页本上的记录。每天一条,攒了快两年,才有了一整本。
“陈屿。”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那个写了“够”字的杯身。
“我刚实习的时候,你说不着急慢慢来。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快,不够好,怕被郭老师退稿。后来发现不是快慢的问题,是一篇一篇写,一篇一篇改,改到某个阶段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这个道理我在学校的时候也听过,但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陈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根从不点燃的烟,听她说完。
“你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在分析自己的进展,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陈述完之后,还想说什么?”
裴晓晓想了想。“还想说。你帮我备份的每一个习惯,在报社都用上了。不是刻意用,是已经变成肌肉记忆了。文件夹按日期排、采访录音存双份、每篇稿子改三遍再交。这些事我做的时候不用想,但我知道是从哪来的。”
陈屿把烟夹回耳朵后面,把椅子往前倾了倾,拿起马克杯旁边的笔,在活页本上又加了一行。
裴晓晓没有凑过去看,但她知道那行字大概的长度。不长,跟“她说她知道是从哪来的”差不多。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的报纸上。
报纸头条是她的专题报道。署名的地方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她凑近看了一眼,是陈屿画的。
那个圈刚好圈住“记者裴晓晓”五个字,旁边没有任何注释。
她知道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画那个圈。
他在存。存她职业生涯里第一篇独立专题,跟他存她第一次在天台上哭、第一次在食堂多夹了一块红烧肉一样。
都是活页本上的数据。也是他说过的,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