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的姓氏,是此刻因为自己提到“青州”才猜到的,还是更早之前?自己与他在林中对视那一眼,到底是意外还是盘算?
袖中的手猛地握紧,可她脸上纹丝不动:“公子既然早已查清,便不必绕弯子。你只说,应,还是不应。”
“交易讲究各取所需。”章明低低笑了一声,“沈小姐如今身在我处,走与不走,本就由不得你。我凭什么应下这笔买卖?”
“凭我能让你省很多事。”沈清辞声音很稳,并不卑微,也没有急切,“你要的是我安安分分跟你走,而不是时刻提防。忠祁在,我永远有顾忌,永远不会真心配合。你送他走,换我一心一意随你走,于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她顿了顿,字字掷地有声:“青羽的事,是我之过,我认。但忠祁不能再出事。这是我的底线。”
章明看了她许久,火光在他脸上晃,看不清,辨不明。
他原以为,她至少会再撑几日,至少要等忠祁烧得更重才会低头。没想到她看得这样清,拿得起,也放得下。
良久,他才开口:“可以。我会安排人,送他平安到青州。你,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沈清辞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可转瞬,一重更沉的悲戚漫上心头:“你费尽这般心思,到头来竟真是要我同你走?既是如此,为何不早早对我言明?何苦叫青羽白白丢了性命……”
章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光都暗淡了几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他终究还是叹息一声:“因你,疑心太重。”
疑心太重。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悲恸翻涌,痛如刀割。
从前她从不觉得这是一个缺点。出身富贵却早慧敏感的她,自幼便被教导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在这个乱世之中,在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不去相信任何人,才是她赖以生存的保命之道。她也曾引以为傲,认为自己慧眼如炬,能识人于微末、辨物于秋毫。
而今,这份疑心却成了害死身边人的凶器。
是啊,我为何不早些与他挑明呢?不就是因为我疑心太重,不肯相信任何一句无法验证的话吗?
火堆里“啪”地一声脆响。
一根枯枝在火焰中断裂,溅起几粒火星,转瞬即灭。
这声脆响像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她。
不对。
路是他铺的,局是他设的,东西两侧从一开始就都是圈套。她信与不信,从来都在他的算计里。他现在说这些,根本不是在讲道理,是要把罪责往她身上推,磨掉她的底气,让她往后不敢再疑他、再反抗。
好一招诛心。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晃神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公子这话,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东西两侧的局是你布的,猎犬是你引的,青羽的死是你算好的。我疑心与否,都不是你草菅人命的理由。拿死者来磨我的心性,公子不觉得太下乘了吗?”
章明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
他本以为这句话能让她乱上许久,没想到她醒得这么快。
痛归痛,乱归乱,底线和是非,她分得清清楚楚。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沈小姐,不错。”
火堆噼啪作响,屋外的风声更紧了,卷着霜气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火光晃了晃。
两人都没再说话。
沈清辞转身走到忠祁身侧,俯身替他掖了掖身上的外袍。触到他依旧发烫的额头,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认自己棋差一招,认自己没看透圈套,可她绝不会把别人的恶,归罪于自己的谨慎。
这一点,她从始至终都清楚。
章明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又拨了一下炭火。
他见过太多温室里的世家女,要么娇弱不堪,要么骄纵蛮横。像她这样,摔了两次跟头,还能拎得清对错、守得住底线的,倒是第一个。
卦象说她是贵人,看来未必全是虚言。
“你去角落歇会儿。”他再次开口,“后半夜我守着。忠祁的烧,天亮前退不了,我再想办法。”
沈清辞背对着他,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屋外风声呜咽,霜露愈重。屋内火堆将熄未熄,明灭不定的光映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谁也不再试图跨越的河。
这一局,她输了自由,换了忠祁的生路。
可棋,还没下完。
总有一天,她要把主动权,重新拿回到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