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片刻,章明忽然走到她身前,微微侧身,宽阔的脊背递了过来。
“上来。”声音低沉,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清辞垂眸望着那道背影,袖中的手死死握着。
她没动,也没言语。不是忸怩名节,是在权衡——伏上去,便是彻底承了他的情,往后在他面前,便更难挺直腰杆。
可不伏呢?她的腿已经到了极限,硬撑下去,不仅走不了路,反倒更受制于人。
“沈小姐。”他偏过头,眉眼平静,“你若想硬撑,我不拦你。只是耽误了行程,吃亏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沈清辞闭了闭眼。
是了,他从来都是这样。算准了她的选择,再摆出一副“是你自己选的”姿态。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伏上了他的背。
他的背远比看上去要稳,体温透过衣料渗过来,带着草木与淡汗的气息。她的手悬空着,犹豫片刻,才虚虚搭在他肩头,只轻轻捏住一角衣料,不肯多贴半分。
风从林间穿过来,卷着草木清香。沈清辞闭紧眼,不去看他的侧脸,也不去想此刻的亲近。
这一路,他给的恩,她记着;他造的孽,她也记着。
今日她承他照拂,他日,她总会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
日暮时分,两人行至山脚下一处荒废的村落。
残垣断壁半掩在荒草里,多数屋舍门板歪敞着,窗棂烂得只剩空框,风穿堂而过,卷着细碎尘土。十室九空,满地碎瓦与枯秆,想来是不堪苛捐,村民早拖家带口逃了。
章明沿着村路走了半圈,最后停在最靠里的一间土屋前。他推门时动作极轻,先侧身扫过屋角与炕底,确认无野兽踪迹与埋伏,才回头看向沈清辞:“今晚歇这儿。有干柴。”
沈清辞点点头,扶着门框慢慢挪进去。屋不大,一灶一土炕,墙角堆着半捆干透的柴禾,落满灰尘,好歹四壁严实,能挡夜里的山风。
章明捡枯枝在屋中央生火,火苗窜起来时,橘色的光映得土墙上人影晃动。
两人依旧没什么话,沈清辞靠着炕沿坐下,低头揉了揉发沉的腿;章明靠在门边,目光扫过屋外荒草,耳尖微动,听着周遭动静。
一路同行皆是如此,他话少,她更寡言,除却必要的行路歇息,连对视都少得可怜。
夜色渐沉,山风卷着寒意从门缝钻进来。
忽然,村东头传来“哐当”一声踹门响,混着粗声粗气的喝骂与器物碎裂声,在死寂的荒村里格外刺耳。
沈清辞猛地抬眼。
章明也直起身,眼神冷了几分。
脚步声、踹门声、骂声,由远及近,顺着村路一路往这边扫。
约莫三四个人,口里骂骂咧咧嚷着“搜仔细点,逃得再快也得留点家底”,显然是县衙的差役,白日里催税刮不够,夜里专摸进荒村捡漏,遇上过路的便顺手讹一笔。
“砰——”
屋门被一脚踹开,木屑溅了一地。三个差役提着灯笼闯进来,为首的络腮胡眯着眼往屋里扫,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时,顿了顿,随即露出几分贪色的笑。
“哟,荒村里还藏着个细皮嫩肉的娘子。”他晃了晃手里的税簿,语气轻佻,“这村子欠了大半年的税,人跑光了债留着。既然你在这儿,要么交五两税银,要么……跟我们回县衙,慢慢抵这笔账。”
身后两个差役跟着哄笑,目光在她衣裙、玉镯上打转,明摆着是见她衣着不俗,想讹一笔大的。
章明往前站了半步,身形恰好挡在沈清辞身前。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紧,周身气压沉了下去。
沈清辞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从他身侧站了出来。
她半点慌乱都没有,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气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差官怕是认错了。我们是过路的商队,途经此地借宿一晚,可不是这村子的人。”
“过路商队?”络腮胡嗤了一声,上前一步,“空口白牙谁不会说?路引呢?拿出来我瞧瞧!拿不出来,就跟我走一趟!”
沈清辞回身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小盒伤药,挑开盒盖,昏暗中漫出浓郁的药香。
“路引在镖局镖头那儿,后头大队明日就到。”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章明,“这位是我们请的张镖头,专走江州到青州的药材线。盒里是上好的血竭和三七,是给东家备的药材,价值抵得上你一年税银。”
这药本是出门时备下的,给忠祁用过后剩了小半盒随身带着,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随手将药盒放在桌沿,又取出一锭银子推过去,银子落在木桌上,发出闷响。
“这点银子,就当给几位差官买酒。”她笑意很浅,“说起来,你们县令往年收的贡品药材,都是我们商行经手的。今日这点小事,闹到他跟前,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差官觉得呢?”
络腮胡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看银子,又看看那盒药材,心里先信了几分,可还是有点犯嘀咕:真这么有来头,怎么会两个人待在荒村里?
他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问:“你们商行叫什么名号?东家贵姓?我怎么没听过李县令有药材商的朋友?”
这话问得刁钻,答得稍不对,就要露馅。
沈清辞手蜷了一下,面上却依旧镇定。她刚要开口,身旁的章明便抢先道:“商行名号,也是你配问的?”
周身杀气混着山风压了过来,络腮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颈倏地沁出一层冷汗。
他这时才仔细看向那镖头,一双眼冷沉沉如含利刃。方才对方一语不发,他竟半点没摸清深浅。看这气度绝非善茬,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三人未必能讨到半点便宜。
沈清辞心里松了口气,顺势放缓了语气,给了台阶:“差官也是奉命办事,我们理解。不过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点银子不算什么,就当交个朋友。真闹大了,李县令面上不好看,差官这差事,怕是也不稳。”
软硬都摆到了眼前。
络腮胡掂量了片刻,立刻换了副笑脸,伸手把银子揣进怀里:“哎呀,原来是药材行的夫人,误会,都是误会!”
他冲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赔笑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冒犯。这就走,这就走!”
三人倒退着出了门,连隔壁屋都没再搜,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屋门被风轻轻带上,屋里重归寂静,只剩火堆噼啪的声响。
章明转头看向沈清辞,有些讶异。他本以为今夜要见血,没想到她撑住了场面。
“小姐这口舌甚是厉害。”他走过来,唇角微勾。
“彼此,你的震慑也不赖。”沈清辞合上药盒,收回布包里,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屋里静了下来。
火堆燃得正旺,映得屋里暖融融的。沈清辞低头拨了拨炭火,心里清楚,今晚这一遭配合无间,两人的僵持关系已然打破。
但青羽的死,下跪的辱,一路的算计,都还沉甸甸压在那儿。她不会因为这一件小事,就忘了前尘。
她很快收回思绪,重归冷然。
章明靠回门边,目光落在她垂着的侧脸上,眸色沉沉。
临危不乱,懂人心,知进退,还有世家女的眼界与底气。
比他预想的,还要更衬“贵人”二字。
风还在屋外吹,火堆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两人没再说话,可屋里的气氛,终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