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覆满长街,檐下冰棱映着灯笼昏光,街巷空无一人。沈清辞裹紧外袍快步前行,心头惴惴,身后如附骨之蛆的尾随感让她不敢松懈。
视线扫到前方后一逼仄窄巷,她长舒一口气,立刻侧身拐了进去。
这巷子两侧高墙挤压,视野狭隘,暗处潜伏的人很难完整窥清她的动向,更不方便骤然近身。
她寻了处堆着枯柴的墙根藏住身形,稍稍平复急促的呼吸,脑中梳理着章明反复交代的几桩要事。正凝神细想对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前水缸结着薄冰的水面,倒映出墙头一道沉暗人影!
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瞬间直立,胸中那口气不敢重吐,憋了半天,总算稳住了自己翻涌的心神,重新抬步往巷子深处走。
片刻后窄巷走到尽头,眼前岔开三条去路:向北直通北市闹市,往东是荒无人烟的镇外野地,向南则是全镇民居最密集的片区。
落雪簌簌无声,天地间只剩她踩雪的轻响,短暂慌乱分辨过后,脑中电光一闪——对方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暗桩,一味被动逃窜只会被对方死死牵制,倒不如反其道而行,赌一把灯下黑!
心念既定,她毫不犹豫转身踏上南侧岔路,专挑院墙交错、支路纵横的小巷迂回穿梭。脚步刻意忽快忽慢,每走一段便驻足仰头张望四周,装作迷失方向、分不清前路的茫然模样,借着环顾的动作不动声色扫过屋檐死角、墙根阴影,一点点反向推算追兵藏匿的方位。
几番迂回兜转,沈清辞总算借着交错巷弄挣出时间差,悄无声息绕至暗桩身后。她牢牢贴紧冰寒墙角,漫天落雪替她掩住身形动静,只敢借着墙垛缝隙,远远盯住前方那道黑衣背影。
平视之下视野受限,只能模糊瞧见对方单薄轮廓,衣饰、面容、身上异样之处全然分辨不清。此番冒险绕后,本就是为记下这人所有特征,若是看不清样貌,方才一番周旋便白费了。
她屏息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身侧齐人高的青砖围墙上,心底当即敲定一个大胆法子。
风雪簌簌落个不停,恰好作她最好的屏障。沈清辞扣住墙面凹凸砖缝,几下利落攀爬翻上墙顶,雪粒灌进衣内,寒意往里钻,她浑然不顾。
整个人伏在墙脊,居高临下将下方人影尽收眼底,暗桩全貌终于清晰分明:一身厚重深色冬袄衬得身形格外瘦小,半幅黑布遮去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一截鼻梁露在外头;站立时重心始终偏向左腿,身子微微歪斜,一眼便能看出左腿跛行,是极易辨识的标记。
将这些特征一一在心中记下后,沈清辞再不犹豫,翻身自覆雪墙头一跃落地。膝盖狠狠磕进积雪里,半边身子一阵发麻,她却半点不在意,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席卷全身。
她自幼养在深闺,一言一行皆受礼教管束,翻墙奔走、夜行穿梭这类肆意妄为的举动,是往日连念想都不敢有的出格之事。如今挣脱所有束缚,随心所欲攀墙遁走,任由风雪裹着自己往前奔走,这份无拘无束,远比摸清追兵底细更让她心神激荡。
温热血气涌上面颊,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眼底藏着一丝难得的鲜活笑意。她定了定神,沿着城墙根小路,埋头全力奔逃。
顺着城墙小路奔出一段,细碎的踏雪声终于从身后追了上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碾过积雪,步步紧逼,那人已然循着踪迹赶近。
先前翻墙奔走带来的是挣脱深闺枷锁的自在酣畅,此刻心头翻涌的却是一场生死周旋独有的亢奋。她全无半分怯懦,反倒觉得这场猫鼠追逐新奇又惊心动魄。走到一截矮墙前,她故技重施,手脚扣住墙面凸起利落攀高,站稳片刻,当即翻身落进对面人家的院落。
这户人家院内养了只黄毛土狗,警觉性极高,听见落地动静当即惊醒,支起身子朝着沈清辞发出低沉的威慑低吼。
沈清辞心中一紧,慌忙回头扫视巷口,确认追兵尚且没有追来,立刻俯身拾起脚边一块硬石,转身朝着院墙另一侧快步挪动。
“汪汪汪!”
黄狗见她意图翻墙逃走,猛地蹬地冲扑过来,尖牙直咬向她的袍角。沈清辞半边身子已经斜吊在墙沿,眼看犬只扑至,她却丝毫不慌,单手稳稳扣住墙砖,另一只手捏紧石块精准抛出,径直塞进狗张开的嘴中。
“嗷呜嗷呜——”
石块卡在狗的咽喉,它疼得原地疯狂甩头,再也无法出声吠叫。沈清辞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借力翻上墙头,纵身跃入另一条狭长巷道,埋头一路狂奔。
没过多久,后方又响起此起彼伏的犬吠。那名追踪她的暗桩循着动静翻进方才的院子,恰好撞上怒火攻心的黄毛土狗,一人一狗当即在院内缠斗起来。
这户人家不知是户主熟睡还是刻意避事,院内闹出这么大动静,屋内始终没有半个人影出来查看,周遭邻里亦是一片死寂,唯有各家圈养的犬只听见惨叫接连附和吠叫,嘈杂犬吠彻底掩盖了追兵沉重的踏雪脚步声。
“十、十一、十二……”沈清辞靠在冰冷墙面大口喘气,胸腔起伏不停,在心底默默默数数。
她清楚,一只被激怒的土狗撑不了多久,那人很快便能挣脱,再度追上来,她必须留出应对的余地。
数到十五的刹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度笼罩周身。
沈清辞猛地直起身,拔腿继续奔逃。这一次她依旧靠着反复翻墙、游走视野盲区周旋拉扯,可她能清晰察觉,对方的速度越来越快,也不再刻意隐匿行踪,跟踪彻底变成不留余地的抓捕,沉重的危机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天寒地冻,长时间高速奔逃不断透支体力,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躲藏逃窜,迟早会被对方当场擒住。
危险来得远比她预想中更快。
她翻过一户院墙,往左疾冲数步,一墙之隔的另一侧陡然传来急促厚重的脚步声。惊悸瞬间攫住心神,她下意识加快步伐,脑中飞速权衡抉择。
是踹开前方院门借别家院落绕路脱身?
还是就地寻一处掩体潜藏躲藏?
她仓促回头一瞥,数步之外的院墙上,暗桩头上兜帽滑落,一张盛满戾气的年轻脸庞暴露在雪光之下,眼底杀意清晰可见。
“还往哪里跑?”
冷喝声穿透风雪落在耳畔,沈清辞脚下发力,在纵横窄巷间不停辗转躲闪。暗桩不再多言,纵身跳下院墙,新一轮追逐再度开启。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那人便已逼近她身后,几乎伸手就能触到她的衣摆。细密冷汗浸透沈清辞额前碎发,顺着下颌滑落。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脱身?
她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慌乱扫视周遭环境,视线快速锁定斜前方数步开外一处夹缝,那是两道高墙夹出的一条极窄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