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海棠花期短短十日,昨夜一场骤风过境,满树粉白花瓣吹落大半,枝桠只剩零星残朵,地上铺一层薄薄花冢,清甜花香淡了许多,徒留一片零落萧条,衬得满城春色都染上颓意。
戏台旁那两株老海棠落尽繁花,台下赏花的乡邻散去大半,茶座重归往日冷清。唯有厉承渊依旧每日准时落座临水位置,一身素色长衫沾着细碎落瓣,眼底积着多日等候的疲惫,目光牢牢锁在戏台之上,从无半分动摇。
那日花下递出花枝被婉拒之后,两人之间那层无形隔阂又厚重几分。苏玉尘登台之时,但凡对上台下那道温柔执着的视线,便会迅速垂下水袖闪躲,唱腔里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愧疚苦涩。明明满园残花见证过彼此的心意,他却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名为亏欠的枷锁,连坦荡对视,都成了难事。
锣鼓声起,依旧是《游园惊梦》。
“似水流年,如花美眷,赏心乐事谁家院。”
一句戏词落嗓,苏玉尘望着戏台外满地残落海棠,心口骤然发闷。昔日两人约定共赏海棠,如今花期凋零,花下那场短暂相逢只剩落空的期许,他亲手推开伸到面前的花枝,辜负了那人满心筹划的小院花苗,辜负了千里奔赴而来的一片真心。
台下的厉承渊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内那方海棠绢帕。枝上残花随风飘落在肩头,冰凉花瓣贴着衣料,一如心底久久散不去的落寞酸涩。他看得清清楚楚,台上青衣每一次躲闪、每一段滞涩的唱腔,全是自我苛责的煎熬,可他能做的,只有安静等候,不敢再贸然上前惊扰。
一曲唱罢,苏玉尘不等掌声散尽,快步走下戏台,刻意绕开正面茶座,选择后侧偏僻长廊返程,避开与厉承渊碰面的可能。长廊地面积着被风雨打烂的花瓣,踩上去绵软湿滑,空气中残留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花香。
行至长廊拐角,却还是迎面撞上了等候在此的厉承渊。
他手中捧着一只素白瓷盆,里面栽着几株海棠幼苗,叶片嫩青,还带着泥土潮气,想来是一早从渡口小院移栽而来,打算送到苏玉尘住处。
四目相对,苏玉尘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绷紧,眼底迅速蒙上一层薄水光。满地残花落于两人脚边,零落花瓣隔开咫尺距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花期快尽了,野外花枝不经风雨,我带了几株幼苗,你偏间窗台尚可摆放,待到明年春日,便能开花。”厉承渊将瓷盆往前轻递,声音低哑柔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苏玉尘垂眸盯着盆中嫩苗,心口酸涩层层堆叠,喉间堵得发紧。这人还记得他偏爱海棠,记着当初共居看花的许诺,即便前日被自己直白拒绝,依旧不肯放弃,默默移栽幼苗送到跟前。越是这般包容妥帖,他心底的负罪感便越重。
“不必了。”他轻轻摇头,声音细弱发颤,不敢伸手去接,“我居处潮湿,日照不足,养不好花苗,白白糟蹋生机。”
又是一次委婉的推拒。
厉承渊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瓷盆边沿沾着湿润泥土,指尖微微泛白。眼底那一点残存的光亮缓缓暗下去,化作绵长无力的苦涩。他慢慢收回手臂,将瓷盆抱在怀中,嫩青叶片垂落,像落空的期许。
“我知道你心里始终过不去那一关。”他轻声开口,目光沉沉落在苏玉尘苍白单薄的眉眼上,“花苗我不会勉强你收下,只是想同你说一句,花期年年都有,可我等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是我配不上你的等候。”苏玉尘抬眼,泪水毫无预兆滚落脸颊,砸在脚下残碎海棠花瓣上,“当初我一意孤行不告而别,让你踏遍江南风雪寻访四月;如今重逢花开,我又次次推开你的心意,辜负你所有筹划与温柔。日复一日让你枯坐戏台、独自空守小院,这般亏欠,我不知该如何偿还。”
“情爱从不是用来计较亏欠的。”厉承渊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依旧克制住伸手拭泪的冲动,怕自己一丝亲近,都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当年逃离是时局所迫,我寻访是心甘情愿,一切苦楚本就不该由你一人独自背负。你不必时时刻刻苛责自己。”
“道理我日日都懂,可心里放不下。”苏玉尘抬手按住心口的海棠玉佩,玉石温凉,却熨不平翻涌的酸楚,“看见你日日孤身一人,守着空荡小院、一院海棠幼苗,我便时时刻刻记起,这一切煎熬,全是我当初一场冲动造成。”
满地残花被穿廊的风卷得四处飘散,长廊之内只有两人,安静得只剩风吹花叶的轻响。两心明明紧紧相系,外界再无半分阻碍,却被苏玉尘心中自我筑起的高墙生生隔开,一次又一次,温柔奔赴只换来退让回避。
厉承渊怀抱海棠幼苗,沉默许久,唇角扯出一抹浅淡落寞的笑意:“我不逼你接纳花苗,也不逼你放下心结。只是花期落幕之后,江南很快就要入夏,梅雨湿热更甚,你住处漏潮,无人照看,我终究放心不下。”
“我能照料好自己,不必先生挂心。”一句生分的先生,再次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厉承渊心口又是一堵,绵长的苦涩漫遍四肢百骸。他坐拥整条黄浦江的物资,能轻易备好御寒被褥、防潮炭火,却连一盆小小的海棠花苗,都无法送到心上人手中;他踏遍千里山河寻回思念之人,扫清所有世俗风波,却走不进那人自我禁锢的心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