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渡口小院了。”他不愿再多让苏玉尘为难，抱着海棠幼苗侧身让出道路，“明日我照旧来台下听戏，不会上前打扰你。”

苏玉尘立在原地，看着他怀抱花苗、孤单走远的背影，泪水落得更凶。满地残花掩埋了两人曾经的约定，一场花期落尽，只余下一次次落空的温柔与无尽愧疚。

他独自走回狭小偏间，屋内潮气弥漫，窗纸破洞不断渗进湿冷空气。坐到油灯下，指尖反复摩挲颈间海棠玉佩，脑海里全是厉承渊怀抱幼苗、眼底期盼落空的模样。

他多想伸手接住那盆花苗，多想应下那人共赏海棠的许诺，可心底沉甸甸的亏欠死死困住四肢，连一步向前的勇气，都无从生出。

案头摊开手抄戏词，翻到游园那一页，纸上字迹清秀，旁边空出大片留白，本该写下共赏海棠的期许，如今只剩一片空白，如同两人落空的花期与心事。

提笔蘸墨，半晌只画出几枝凋零残棠，花瓣破碎，孤零零倚在纸页一角，像此刻独自煎熬的自己。墨汁晕开，混着眼角滴落的泪水，在纸上洇出一片模糊湿痕。

渡口旁的小院，早已落满凋零海棠花瓣。

厉承渊推开院门，将无人接纳的海棠幼苗摆在院中石阶上，一院亲手栽种的花苗长势青翠，却没有共赏之人。偌大庭院栽满海棠，本该是两人约定相守的居所，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与满地残花相对。

书房桌案，那枝当初长廊雨中赠予、被苏玉尘婉拒的海棠花枝早已干枯，静静插在空瓷瓶里，花瓣枯黄卷曲，见证一场无疾而终的花期奔赴。

陈舟端来清茶，看着院中孤零零的花苗与满地落花，低声劝道：“先生，海棠花期已经结束，苏老板心结始终难解，您日复一日独自等候，徒劳耗损心神，不如暂且返回沪上，搁置一段时日。”

“搁置，便等于放弃他。”厉承渊指尖抚过干枯花枝，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化不开的酸涩，“沪上所有风波尽数平息，我寻了他整整四月才得以重逢，我做不到轻易放手。纵使年年花期只剩我一人看花，我也会守在这里，等他哪天愿意放下心里的包袱。”

“可如今花谢春残，日复一日遥遥相望，与别离又有什么两样。”

“至少他就在这座水乡小城，抬眼便能看见戏台灯火。”厉承渊抬眼望向戏台方向那一点微弱灯火，眼底满是隐忍的执着，“纵使只能远远相望，也好过千里相隔、杳无踪迹。”

入夜，月色冷清，洒落满院残花。

厉承渊独自坐在院中石阶，身旁摆着无人接纳的海棠幼苗，手中攥着那块海棠碎玉。春风早已褪去暖意，晚风带着初夏前夕的湿冷，吹得单薄衣衫发凉，他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苏玉尘落泪退让、满心自我苛责的模样。

他不怕漫长等候，只怕苏玉尘永远困在亏欠之中，不肯放过自己，永远不敢坦然承接这份心意。

一墙残花，一院幼苗，一间空寂小院，独守一场落空的花期约定。

而窄巷偏间，油灯彻夜未熄。

苏玉尘蜷缩在湿冷被褥之中，心口海棠玉佩恒温温热，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不休的酸涩。窗外风吹残花，簌簌声响如同无声叹息，他清楚，花期落幕，来年海棠再开，自己若始终解不开心结，依旧只能辜负那人日复一日的等候与温柔。

世间风雨、流言、阶层桎梏早已尽数消散，再无外物阻隔两人。

一人栽满海棠空院，年年花期苦等，温柔次次落空；一人怀揣海棠玉佩，深陷自我枷锁，次次推开奔赴而来的心意。

残花落尽，春色凋零，一场约定好的海棠相守，只剩两地孤影，各藏一段无人诉说、绵长无尽的酸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