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看着他。
温照野被他看得笑意淡了一点,过了片刻,才小声说:“有点疼,不严重。”
周砚行没再问,只把轮椅推得慢些。
检查室外排队的人不少。温照野嘴上嫌排队无聊,身体却显出疲态。他起初还在和旁边的小朋友猜自动售货机里哪种饮料最难喝,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周砚行站在他旁边,低头翻看检查注意事项。
“你不用一直站着。”温照野眼睛没睁,“像监考老师。”
“我不累。”
“医学生经典语录。”温照野睁开眼,笑了一下,“下一句是不是‘我还可以再学八小时’?”
周砚行说:“下一句是轮到你了。”
温照野:“……”
他被推进检查室前,还不忘回头对周砚行说:“等我出来,如果我英勇归来,你记得给我鼓掌。”
周砚行看了他一会儿。
“好。”
温照野愣住。
他大概没想到周砚行真会答应,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尖:“你这人,冷不丁认真一下还挺吓人。”
检查比预计久一点。
周砚行站在门外,听见机器运转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登记表边角。那声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医院,父亲被推进一扇相似的门,他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那时候他太小,只知道大人们说话越来越轻,母亲的眼睛越来越红。
后来父亲没能出来过一个完整的春天。
“家属进来一下。”
护士出来叫人时,周砚行很快回神。
他把温照野接出来。温照野脸色很白,额头有细汗,仍然抬手虚虚挥了一下:“观众朋友们,我回来了。”
周砚行看了他一秒,忽然抬手,很轻地拍了两下。
声音不大。
温照野怔住,随即笑出来。那笑容没有刚才那么亮,却很真。
“周砚行。”他说,“你这个人还挺讲信用。”
回病房的路上,温照野比来时话少。周砚行以为他累了,便没有主动开口。快到病区时,温照野忽然说:“你今天不用一直板着脸。”
周砚行低头。
温照野靠在轮椅上,望着走廊尽头那扇透光的窗:“我还活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又轻快起来。
“每一次呼吸都算数。今天我又赚了不少。”
周砚行握着轮椅把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见过很多病人说疼,说怕,说想回家。第一次有人把呼吸说成赚来的东西。
那天志愿服务结束,邱老师问他感觉怎么样。
周砚行把马甲叠好,还回服务台。
他说:“他很吵。”
邱老师笑了:“是不太省心。”
周砚行走出医院大门时,夕阳正落在楼体玻璃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项目群里发来的病人陪伴记录提醒。
他在温照野的名字后面停了很久,最后写下四个字。
状态尚可。
提交之后,他又觉得这四个字太轻。
一个会和输液架谈判、给护士发夹取名、疼得冒汗还记得让别人鼓掌的人,怎么能只叫状态尚可。
可系统记录框有限,人生很多东西也有限。
周砚行站在医院门口,第一次因为一个刚认识的人,觉得文字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