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第二次去病房,温照野正在开会。
会议地点是肿瘤科住院部十七床旁边,参会人员包括一位退休数学老师、一位爱刷短视频的大叔、一个戴恐龙帽的小朋友,以及躺在病床上负责主持的温照野。
会议主题写在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
无聊自救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周砚行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退出去确认门牌号。
没走错。
温照野眼尖,立刻招呼他:“周同学,来都来了,旁听一下。”
周砚行说:“我来做陪伴记录。”
“正好。”温照野拍了拍床边的空椅子,“你当会议纪要。”
“我不会写这个。”
“没关系,我们这个组织也没有章程。”温照野转向众人,“现在开始讨论今日重点,医院食堂到底哪一道菜最有探索精神。”
退休老师严肃发言:“昨天那个番茄炒蛋,番茄不像番茄,蛋不像蛋,很有哲学意味。”
小朋友举手:“我觉得粥最厉害。”
温照野问:“为什么?”
小朋友说:“因为它没有味道。”
大叔点头:“无招胜有招。”
病房里笑成一团。
周砚行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笔,第一次不知道该不该记录。
温照野偏头看他:“写啊,周秘书。”
周砚行垂眼,在纸上写下:病房气氛活跃,患者参与度较高。
温照野探头看见,差点笑岔气。
“你这是要拿去申报课题吗?”
周砚行耳根有点热,面上还算镇定:“记录需要客观。”
“那你客观记录一下,十七床患者认为你很无趣,但仍有培养价值。”
周砚行抬头:“十七床患者今天疼痛评分多少?”
温照野笑容僵了一瞬。
变化很细,旁人几乎看不出来。周砚行看出来了。
会议结束后,病友们陆续散开。温照野靠回枕头上,呼吸慢了些。刚才那场热闹像从他身体里借来的火,现在火熄下去,疲惫便浮上来。
周砚行给他倒了杯温水。
温照野接过来,喝了两口:“你怎么知道我疼?”
“你刚才说话比昨天快。”
“这也能看出来?”
“嗯。”
“周砚行,你以后要是当医生,患者会很难撒谎。”
周砚行把杯子放回床头:“疼痛评分。”
温照野看着他,慢慢伸出三根手指。
周砚行没说话。
温照野又伸出一根。
周砚行依然看着他。
温照野叹气:“五。不能再多了,再多显得我刚才很不敬业。”
“我去叫护士。”
“不用,刚吃过药。”温照野叫住他,声音放轻,“坐一会儿吧。”
周砚行停住。
温照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随口聊天:“你每周都来?”
“周三、周六。其他时间看课题组安排。”
“这么忙还当志愿者?”
“嗯。”
“因为你爸?”
周砚行抬眼。
温照野似乎知道自己问得直接,手指捏了捏杯沿:“上次电梯里,你说算是。我后来猜的。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这个人有时候嘴比脑子快。”
病房里的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落在地面上,亮得有点发白。
周砚行很久没主动和别人提起父亲。父亲去世时他十五岁,周围人用“懂事”夸他。他也确实懂事,办手续、陪母亲、收拾遗物,一件事接一件事做,像只要忙起来,就不用承认自己害怕。
“他走的时候,我在高一。”周砚行说,“病得很快。”
温照野没开玩笑。
他安静听着,眼神很认真。
周砚行继续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能在外面等。后来学医,也做志愿者。可能是想知道得多一点。”
他没有把话说尽。
想知道得多一点,想靠近一点,想在某些人最孤单的时候不让他们只听见机器声。也想弥补一个永远补不上的下午。
温照野低头看杯子,半晌才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砚行说:“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一点。”温照野抬起头,“你推轮椅会避开地砖缝,倒水会先摸杯壁温度,刚才小朋友说害怕打针的时候,你把视线移开了,给他留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