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第二天没能带成酸奶。
下午四点,他刚下课,就收到温照野的消息。
【今日战报:酸奶计划暂停,十七床选手被迫参加加急检查。】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人举着白旗,上面写着“命运你礼貌吗”。
周砚行站在教学楼台阶上,心脏轻轻一紧。
他很快拨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那边有推车声和护士说话声,温照野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
“周同学,怎么还打电话?查岗啊?”
周砚行握着手机:“哪里不舒服?”
“胸闷,喘不上来一点。医生让我去做检查,问题不大。”
“你现在在哪?”
“检查室外面。”温照野顿了顿,笑了一声,“你别跑过来啊,我爸妈都在。”
周砚行已经往校门口走:“我下课了。”
“那你吃饭了吗?”
“没有。”
“你看你。”温照野声音很轻,“医学生拯救世界之前,能不能先拯救一下自己的胃?”
周砚行没有说话。
温照野那边安静片刻,像是终于察觉他的情绪,语气放软了一点:“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过去。”
“周砚行。”
“嗯。”
“你路上慢点。”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天刚擦黑。周砚行付完钱,几乎是跑进住院楼。他很少这样慌张,呼吸被急促的脚步带乱,脑子里却异常清楚地闪过许多医学名词,越清楚越让人心惊。
他在检查室外找到温照野时,对方正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外套,脸色白得厉害。温父温母都在旁边,温母眼睛红着,仍然努力对他笑。
“小周来了。”
周砚行点头,叫了叔叔阿姨,目光却一直落在温照野身上。
温照野抬眼看他,第一句话还是:“酸奶呢?”
周砚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忘了。”
“差评。”温照野说,“朋友服务质量明显下降。”
周砚行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很凉。
温照野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想缩回去。周砚行已经收回手,像刚才只是确认末梢循环。
“结果还没出来?”周砚行问。
温父说:“还在等。医生说先观察。”
温照野看着周砚行,忽然笑:“你别站那么直,我压力很大。”
周砚行在他旁边坐下。
等待结果的时间很长。温照野起初还在说话,后来渐渐没了力气,靠在轮椅里闭目养神。温母几次想问医生,又怕催得太急,只能一遍遍看手机。
周砚行坐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包带。
他想起父亲当年也有过这样的夜晚。检查室外,走廊灯白得发冷,母亲坐在塑料椅上,手指一直发抖。医生每一次推门出来,周砚行都觉得自己的心被吊起来。
那一年他太小,无能为力。
如今他学了医,知道的东西多了,能做的事仍然有限。命运最残忍的地方,有时就在这里。它让人看清一切,却未必给人改变一切的能力。
结果出来后,医生把温父温母叫到一旁说明情况。周砚行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全部,只捕捉到几个词:进展、调整方案、缓解症状、继续评估。
温照野也听见了一点。
他睁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周砚行看着他,低声问:“难受吗?”
“有点。”
“胸闷?”
“不是。”温照野望着父母的背影,“烦。”
周砚行没说话。
温照野忽然笑了一下:“你看,我这身体一点团队精神都没有。大家这么努力,它还擅自摆烂。”
“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温照野偏头看他,语气仍然像开玩笑,眼睛却没有笑意,“说它正在积极响应疾病号召?”
周砚行皱眉:“温照野。”
“我知道。”温照野声音低下来,“我就是烦一下。”
他很少这样。哪怕疼,哪怕怕,他都习惯把情绪包上一层玩笑。今天那层玩笑变薄,底下的尖刺露出来,刺向自己,也刺向靠近的人。
回到病房后,温照野的情绪一直不高。温父温母陪了他一会儿,被他劝回去吃饭。夫妻俩不放心,温照野再三保证自己会叫护士,周砚行也在,他们才离开。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窗外黑了,灯光照在床边,显得一切都过分清楚。温照野躺着,胸口起伏很浅,手背上的针管让他看起来比白天脆弱很多。
周砚行坐在旁边,翻看医生开的新药。
温照野忽然说:“别看了。”
周砚行抬头。
“你刚才在检查室外,脸色比我还难看。”温照野闭着眼,“周砚行,你别这样。”
“哪样?”
“像我要是没好起来,你就也完了。”
周砚行指尖微微收紧。
温照野睁开眼,看向他:“我知道你爸的事,也知道你为什么学医。可我不是一道题,也不是你以前没答完的卷子。”
这句话来得很重。
周砚行脸色一白。
温照野说完就后悔了。他看见周砚行眼里的光沉了一下,心口像被拧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撑着想坐起来,“周砚行,我……”
“你说得对。”周砚行打断他,声音很低。
温照野停住。
周砚行把药单放下,过了很久,才说:“我有时候会分不清。”
这一次,轮到温照野沉默。
周砚行看着床头那束快要低垂的向日葵,像在对温照野说,也像在对自己交代:“我爸走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懂得多一点,如果我再大一点,可能就不一样。”
他顿了顿。
“我知道这种想法不理性。”
“可我控制不了。”
温照野喉咙发紧。
周砚行继续说:“今天你说胸闷的时候,我在路上想了很多方案,想你是不是感染,是不是胸腔积液,是不是药物反应。到医院看见你,我第一反应还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