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着温照野。
“然后我发现,我也很怕。”
温照野眼眶一下热了。
周砚行这么可靠的人,第一次把害怕说出口。没有夸张,没有哭,也没有崩溃。他只是坐在那里,承认自己害怕。
这比任何失态都让人难过。
温照野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轻一点:“周砚行。”
“嗯。”
“刚才那句话我说重了。”
“没有。”
“有。”温照野看着他,“你别替我找台阶。我嘴坏,今天可以记大过。”
周砚行摇头:“你难受,可以说。”
温照野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他抬手想擦,手背上有针,不方便。周砚行抽了纸巾递过去,动作顿在半空,又怕他觉得难堪,只把纸放到他手边。
温照野看着那张纸,忽然更想哭。
“我今天真的有点烦。”他说,“我明明很努力了,吃饭、走路、检查、吃药,疼的时候也忍着。我想着只要配合一点,听话一点,大家就能少担心一点。”
他声音慢慢哑下去。
“可是没用。”
周砚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问:“今天赢什么?”
温照野一愣。
这句话是昨天他说给他听的。那时候一口饭也算赢。可今天结果不好,身体不配合,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赢。
周砚行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今天赢什么?”
温照野低头,过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周砚行说:“赢你把烦说出来了。”
温照野怔住。
“赢你没有一直笑。”周砚行声音很轻,“赢你让我知道你难受。”
温照野眼泪掉得更厉害,嘴上还不肯服输:“你这人……安慰人怎么还搞评分体系。”
“有用吗?”
“有点烦人。”
“那也算有点用。”
温照野终于笑了,笑得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狼狈又鲜活。
周砚行把水杯递给他。温照野喝了两口,缓了缓,忽然说:“周砚行。”
“嗯。”
“我刚才说你脸色难看,其实还有一句没说。”
“什么?”
温照野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里。
“我很心疼。”
周砚行手指一僵。
温照野却继续说了下去:“你已经够苦了。遇到我,好像让你更辛苦了。”
这句话落在病房里,轻得没有声响,却让周砚行胸口钝钝地疼。
他想说没有,想说别这么想,想说自己愿意。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太轻。温照野那么聪明,一眼能看透敷衍,也能看透逞强。
最后周砚行只是说:“温照野,我来这里,不全是因为你需要我。”
温照野抬眼。
周砚行看着他,一字一句:“也是因为我想见你。”
病房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远去。输液器一滴一滴往下落,时间被拉得很慢。温照野看着周砚行,心脏在虚弱的身体里很轻地跳了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玩笑。
周砚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慢慢红了,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温照野轻声问:“朋友也这么想见吗?”
周砚行沉默几秒。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很周砚行。笨拙,诚实,留着一点还没弄清楚的空白。
温照野没有逼他。
他只是把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放到两个人中间。
“那你先坐近一点。”他说,“今天赢了这么多,值得奖励一下。”
周砚行看着他的手,迟疑片刻,坐近了些。
温照野没有牵他,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短短一瞬。
像试探,也像确认。
周砚行没有退。
温照野闭上眼,声音很低:“周砚行,我有点困了。”
“睡吧。”
“你别走太快。”
“我等你睡着。”
温照野嘴角弯了一下:“朋友服务质量又回来了。”
周砚行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说:“嗯。”
那晚温照野睡得并不踏实,眉头偶尔皱起,呼吸也时轻时重。周砚行坐在床边,直到探视时间快结束,才起身离开。
走前,他把那束低垂的向日葵重新修剪了一下,换了水。
第二天早上,温照野醒来,发现手机里有周砚行凌晨发来的消息。
【今天酸奶补上。】
下面还有一句。
【昨天也赢了。】
温照野盯着那两行字,眼睛有点热。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却还在继续。
活一天,赚一天。
他想。
今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