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行说补酸奶,就真的补了。
第二天下午,他拎着一小袋酸奶进病房。袋子里有三种口味,每瓶都贴了小标签,草莓味上写着“今日优先”,原味上写着“备用”,还有一瓶黄桃味,上面写着“心情恶劣时启用”。
温照野盯着那三个标签看了半天,最后郑重宣布:“周砚行,你很有当男朋友的天赋。”
病房里瞬间安静。
张叔“哟”了一声。
退休老师推了推眼镜,假装自己没听见,手里的报纸却拿反了。
小朋友趴在床边问:“什么是男朋友?”
温照野立刻咳了一声,拿起草莓酸奶,动作麻利地转移话题:“就是能帮你买酸奶的人。”
小朋友若有所思:“那我妈妈也是我男朋友吗?”
张叔笑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温照野把酸奶吸管咬扁,耳朵红了一点,嘴上还不肯输:“周秘书,会议纪要记一下,儿童情感教育任重道远。”
周砚行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他笑得少,温照野却偏偏能捕捉到。像在一片很平的水面上看见一点微光,明明不大,却让人记很久。
下午的病房难得热闹。无聊自救小组准备举办第一届“住院生活改善提案大会”。张叔提议把医院电视会员开通到黄金档,退休老师建议设立病房图书角,小朋友强烈要求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增加巧克力。
温照野作为主持人,把每个提案都点评得煞有介事。
轮到周砚行时,他停了停,问:“你有什么提案?”
周砚行想了一下:“按时吃药,按时休息。”
温照野扶额:“你已经被取消文艺生活发言权了。”
周砚行补了一句:“还有,疼的时候别忍着。”
这句话落下来,刚才的笑声轻轻停了一拍。
温照野看向他。
周砚行的语气很平常,像只是在说一条日程安排。可温照野知道,他记着昨天那场检查,也记着自己咬牙忍过去的那一阵疼。
这个人不爱说漂亮话,心却细得让人无处可逃。
温照野垂下眼,拿笔在纸上写:疼痛及时上报。
写完以后,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但报告对象不许皱眉。
张叔立刻鼓掌:“这个好,小周以后表情管理也要跟上。”
周砚行看着那行字,说:“我尽量。”
温照野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着,脸色却仍然苍白。那种病中的白藏在所有热闹底下,像一层抹不掉的薄霜。周砚行忽然很想把那瓶“心情恶劣时启用”的酸奶塞进他手里,像这样就能补偿一点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最近越来越常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温照野的关注已经超过志愿服务该有的尺度。
他会在上课时想起温照野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会在实验室看数据时下意识点开手机,会因为一个迟迟没回的消息心神不宁。最麻烦的是,他并不觉得这只是责任。
晚上,邱老师在护士站旁边叫住他。
“小周。”
周砚行停下:“邱老师。”
邱老师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很温和:“最近来病房挺勤。”
周砚行没有否认:“嗯。”
“学校那边忙得过来吗?”
“可以。”
邱老师点点头,没急着说教,只把手里的记录夹合上:“做志愿者,靠近病人是好事。病人需要被看见,需要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可你也要记得,边界很重要。”
周砚行指尖微微一紧。
邱老师说:“我不是说你做错了。小温很喜欢你,你对他也很用心。只是病房里的感情会变得很快,也很重。你年纪轻,别把自己压坏。”
周砚行沉默片刻:“我知道。”
“你知道,未必做得到。”邱老师叹了口气,“尤其你学医,又有家里那段经历。你容易把别人的痛放到自己身上。”
周砚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邱老师的话并不尖锐,却一句句落在实处。他反驳不了。甚至在这一刻,他想起的不是自己的辛苦,而是温照野昨天说的那句,我很心疼。
他曾以为心疼是一种单向的东西。健康的人心疼病人,旁观者心疼受苦的人。直到温照野看着他,说出那句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话,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也会被一个病人挂念。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无措。
邱老师走后,周砚行在走廊站了很久。
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温照野的声音。
“张叔,你这个外放音量再高一点,隔壁楼都能加入我们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