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野想了想:“我今天暂停当大人。”
小朋友点点头,似懂非懂。
温照野看着纸上的小恐龙,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他太累了。
生病以后,他一直在当很多人的开心果,当父母面前懂事的儿子,当朋友面前乐观的病人,当周砚行面前努力配合的爱人。有时候他也想暂停一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扛,只安静地做一个很害怕的人。
病房门开时,周砚行先走进来。
他脸色看不出太多变化,温照野却一眼看见他眼底压着的情绪。
温照野把画笔放下:“坏消息?”
周砚行走到床边,蹲下身。
这个姿势他们都很熟悉。告白时,吵架后,很多次疼痛过后,周砚行都会这样看着他,让他们的视线平齐。
“有感染风险。”周砚行说,“指标也不太好,医生要调整治疗和用药。接下来几天可能会辛苦一点。”
温照野听完,很轻地“哦”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太多。
周砚行握住他的手:“害怕吗?”
温照野看着他,过了很久,点头。
“怕。”
周砚行眼眶微红,却没有急着说别怕。
温照野眼泪忽然掉下来:“我今天不想开玩笑了。”
周砚行低声说:“那就不说。”
“也不想安慰我爸妈。”
“我陪你跟他们说。”
“也不想当组长。”
“无聊自救小组可以暂停一天。”
温照野被这句逗得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得更厉害。
“周砚行,我好累。”
周砚行握着他的手,喉咙发紧。
“我知道。”
“我不想努力了。”温照野声音发抖,“至少今天不想。”
周砚行看着他,眼眶也红:“那今天就休息。”
温照野闭上眼,眼泪顺着脸侧滑下去。
他等了很久,等周砚行说要加油,说再坚持一下,说我们还有清单没完成。可周砚行没有。他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把那句“不想努力”说完。
温父温母进来时,温照野已经哭过一场。
他看见父母,第一反应还是想笑。嘴角刚动,眼泪又上来。温母快步走到床边,抱住他。
这一次,温照野没有说没事。
他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声音很闷:“妈,我今天有点怕。”
温母眼泪一下掉下来:“怕就说,妈妈在。”
温父站在旁边,眼眶红得厉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周砚行退开一点,把空间留给他们。
温照野却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力气很轻。
周砚行立刻停下。
温照野没有抬头,只是把父母和周砚行都留在身边。那一刻,他终于不用在任何人面前演得轻松。
他是儿子,是爱人,是病人,也是一个二十三岁、疼了很久、怕了很久的年轻人。
那天晚上,无聊自救小组暂停营业。
贴纸画到一半,放在床头柜上。清单也没有打勾。温照野发着低热,睡得断断续续。周砚行陪在床边,每隔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动作很轻。
后半夜,温照野醒了一次。
“周砚行。”
“我在。”
“今天赢什么?”
周砚行握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
“赢暂停一天。”
温照野眼睛没有睁开,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也算赢啊?”
“算。”
温照野低声说:“那今天赢得有点狼狈。”
周砚行声音很轻:“狼狈也算。”
温照野没有再说话,很快又睡过去。
窗外夜色很深,病房里只剩仪器细微的声响。周砚行坐在那里,看着温照野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他们一直说赢,不代表每一天都要明亮、勇敢、体面。
有时活着已经很费力。
有时承认害怕,也是一种往前走。
那一晚,他在《不规范病历》里替温照野写下:
今日病情,发热,疼痛,疲惫。
今日恋爱,暂停努力。
今日总结,今天没有完成清单,也没有讲笑话。今天只是很害怕地过完了一天。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也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