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竹梢,留下簌簌轻响,竹影透过窗纸落在一只骨相清隽的手上。
桓玄一身宽袖长袍斜坐在棋案前,受伤的左肩微微下沉,两指轻捻一枚黑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圆润的边缘。
“怎么下成这样?”纪清羽摇着折扇进门,端起小厮送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往棋盘上瞥了一眼,啧啧两声,“哎哟,你这是伤的肩膀还是伤的脑子?”
桓玄没理会他,两指微屈将黑子扣进掌中,垂眼看着这盘有些引人发笑的黑白局。
纪清羽在他面前坐下,看他一动不动如同入定,心想难道这盘棋其实暗藏杀机?他握住扇柄,探身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回:“下白子的人是谁?也太随心所欲了些。”
桓玄:“梦里的棋局。”
纪清羽咋舌:“你这梦做得够糟的。”
是挺糟的。下一局棋的功夫,对方毁了三次棋,趁他离开的时候藏了一次棋,尤且不满,托着腮生闷气,嘟囔着:“谁叫你不让着我。”
还说“以后不跟你下棋了”。
桓玄在梦里也几乎要被气笑,谁喜欢跟这种臭棋篓子下棋?眼前人佯装低头看棋,又偷偷抬眼看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哄人的意思,唇瓣抿成一道小小的弧线。她站起身,气咻咻地往外走。
他没有去拦,只是在想,为何池家二娘子会梳着妇人的发髻坐在他面前。还没有想出缘由,池二娘子又慢吞吞地回到屋里,踩着软缎鞋挪到他的身边坐下。
她穿着件鹅黄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缠枝纹,缠枝纹样下芍药开得娇俏,一说话,耳畔的桃心耳坠跟着微微晃动,闪出圆润的珠光。
“好啦,是我不该悔棋,你不要生气了。”她看上去一副脾气很大的样子,不知怎么又自顾自地消了气,十分自然地抱住他的胳膊撒娇。
桓玄下意识地往后一让,身体却不受控制稳坐在原地,鬼使神差抬手屈指抵在她眉心的花钿处,似乎是不希望她再靠近。桓玄却清楚,梦里这具身体压根没用什么力道,任由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左肩的刀伤隐隐作痛,他起身盥洗换衣,又面无表情地将那盘乱糟糟的棋局复原。
这个梦实在荒诞无稽,试图从中找到某种线索显得他太过愚蠢。
“诶诶。”纪清羽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不会也中了邪吧。”
“没什么。”桓玄没再去看那盘棋,让小厮将棋盘抬走,“你一大早跑过来就想说这个?”
纪清羽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只黄色的符篆:“听说池家请你去赴宴?你把这个带上,到时候他家二娘子再想伤你,你就掏出符篆拍到她额头上,定能镇住那只妖怪。”
桓玄:“……”
“听我一句劝,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这可是我去花了大力气弄来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桓玄语气平淡:“你自己留着防身吧。”
纪清羽先是叹气,又清了清嗓子:“那这样吧,我陪你一块儿去。”
桓玄看他一眼,纪清羽也不隐瞒,嘿嘿一笑:“说不准还能看见池家大娘子呢,那可真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
纪清羽性子不大稳重,但也不是什么轻浮浪荡子,他要看美人,桓玄不置可否,更懒得拦着。
“诶,你这性子倒不如去做和尚。”纪清羽对他冷淡的态度有些不满,挑了只金桔在手里抛了两回,忽然抖开扇子挡在唇边,“我再同你说件有意思的事。”
靠墙的一列书架,卷帙齐整,桓玄缓步过去,拿起一卷书:“我在养病。”
纪清羽拿扇柄敲了敲案几:“是池家二娘子的事!人家可是捅了你一刀,你就不好奇?”
桓玄翻书的动作一顿。
“说来这位二娘子也不容易,被送到乡下养了十几年,回到家过后呢,前头又有个样样出挑的同胞姐姐压着。”纪清羽吊了半天的胃口,才低声道,“池家对外说当年生的是双生女,不过嘛,我祖母说恐怕池二娘子才是池家的亲生女儿。”
纪清羽两手做了个交换的动作:“这池二娘子跟故去的池老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池大娘子嘛,虽然貌美,但既不像爹也不像娘。”
桓玄眉峰微动:“狸猫换太子?”
纪清羽:“十之八九。这池二娘子也是够倒霉的,什么坏事都被她给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