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怒火并未在池夫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池胭去向她请罪,她波澜不惊地道:“桓家那边我已经回绝了,你不愿意,我不会强逼你。”
池胭垂首行礼,慢慢退出池夫人的卧房。池漪池原姐弟二人说笑着走过来,瞥见池胭,池原不无讥讽地开口:“二姐姐好本事,我还从没看见母亲气成那样。”
池胭淡淡地看他一眼:“是吗?听说母亲三十岁寿辰那日气得更厉害。我不在府中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三弟愿意说来听听吗?”
池漪脸色倏地一白,池原立刻挡在她身前:“二姐姐慎言!”
池胭:“我自然会谨言慎行,也希望三弟能做到。”
池原看着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池漪拉住,她泪盈于睫:“阿原,别说了。”
池夫人从屋内走过来,站在一双儿女中间,眼神中透着疏离的冷意,目视池胭:“既然你心里没有我这个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往后就不必过来请安了。”
池原微微一愣,扭头看向池夫人,嘴唇动了两下,又偏过头去。
池胭站在台阶下,阳光顺着屋檐斜斜地打在她身上,迎着光的缘故,总觉得眼睛酸涩难忍。池胭抬起头,恍惚发现站在廊上的池夫人和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鬓发规整,眉眼端庄清冷,比画上的诰命夫人还要高贵。
这是她的母亲。
到现在池胭还记得那种心口滚烫的感觉,催着她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池夫人的怀里,好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而后她被握着肩膀轻轻推开,池夫人牵着一位文雅漂亮的女孩子对她说:“二娘,这是你姐姐。”
上一辈子的事,如今仍历历在目。她的心却在这一刻感到无比空荡,怎么又闹成这样了呢?她明明想过的,这一回不和池漪争抢,也不被池原逗着胡闹,她明明想做个不让池夫人烦心的女儿。
可她还是做错了,还是搞砸了这一切。
周围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池胭深深地冲池夫人所在的方向弯下腰,而后转身离开了这间她曾经短暂居住过的院落。
二娘子又遭了夫人的训斥,这对池胭院里的侍女来说几乎是家常便饭,阿竹忧心了一段时间又放开了,打迭起精神问池胭:“晚上二娘子要去赴关小娘子的约,打算穿什么衣裳?”
池胭正托着腮看窗外的侍女修剪花枝,阿竹阿桃已经将衣柜妆匣打开,捧着衣裳问她想穿哪个颜色。
池胭兴致缺缺,随手一指。阿桃忍不住劝道:“二娘子多试几件吧。”
池胭:“你们今天怪怪的。”
阿桃轻轻咳嗽一声:“今天关小郎君一定也在。”
池胭微微皱眉:“我是和如月一起吃饭,跟她哥哥有什么关系……”
话音一顿,池胭意识到什么便有些羞恼,阿桃忙安抚道:“二娘子别生气。你想想,关小郎君实在是个不错的人,相貌好家世好,恰巧您又和关小娘子交好,若能嫁进关家,真是再好不过了。”
阿桃一堆“好”字听得人脑袋疼,池胭面色沉下来,阿桃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觉得关小郎君对您还挺体贴的,上一回……”
“都别胡说了!”池胭越听越怪,浑身不舒服,打断阿桃的话。
阿桃闭上嘴,又咳嗽两声:“即便不为了这个,二娘子好不容易出趟门,也该打扮得漂亮些。”
春明楼雅间内,关家兄妹果然等在一处。池胭掩去些微的不自在,坐在关如月身边随口问道:“怎么今天想着出门了?”
关如月正喝着甜汤,小声告诉她:“我要写一个灯会杀人的故事,可我没怎么赏过灯会,只能出来看看了。哥哥说春明楼新出了一道群仙炙,味道十分不错,所以才请你来吃。”
池胭沉默了片刻:“可你也没杀过人啊。”
关如月想了想:“不碍事的,大部分看话本子的人也没杀过人。”
池胭一想,觉得这倒也是。
关如风听得眉头直跳,摇摇头忍俊不禁。夜色渐深,春明楼的灯火一层一层攀上楼阁,飞檐曲折,廊回栏绕,绘着花鸟美人的灯笼点亮了半边夜色。
关如月隔着窗往外看,轻轻抽了口气。池胭不是第一次来春明楼看灯,从前她很喜欢这里灯火辉煌热闹喧哗的样子,每隔三五日便央着桓玄一道来春明楼吃饭。他们分府别居,上无长辈管束,实实在在过了一段神仙般快活恣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