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胭有些不是滋味,喝下半盏荔枝酒。关如月拿出笔墨细细记着什么,关如风有些无奈地给妹妹腾出位置,也倒了杯酒,向池胭举杯:“二娘子似乎清减了一些。”
池胭的思绪被拉回来:“许是生病的缘故,现在已经好多了。”
关如风似乎想说些什么,雅间外响起不疾不徐的叩门声,穿着青衣的伙计拿着签筒进屋,恭恭敬敬地道:“请贵客抽签。”
春明楼有个规矩,每月十五,酉时末、戌时初,楼内伙计会散发签筒,抽中红签者可上顶楼,点琉璃灯。
关如风轻轻松松抽出一支白签,关如月犹豫许久,有些紧张地伸手捏住一根签子抽出,表情失望:“我手气一直不大好。”
“我的手气就更差了。”
从前池胭为了赢一回点灯资格,几乎是每月十五都雷打不动地来春明楼,回回来回回不中。
青衣伙计走到她跟前,将紫檀木制的签筒往前递了递,筒里还有几十支签,露出来的部分被削得十分平整。池胭随手取出一根签,关如月的惊叹声先一步响起:“中了!”
那红签窄窄一条,顶端染红,烫着一个金字——“灯”。
池胭怔了半晌,房内立刻响起此起彼伏地祝贺声,关如月兴奋地抱住她的肩:“阿胭,阿胭,中了!中了!”
青衣伙计笑着上前查看了她手里那支签:“恭喜贵人抽中红签。”
池胭心里头震惊大过喜悦,看了看激动到面颊泛红的关如月,思索片刻将签递给她:“你去点吧。”
关如月愣住,赶紧摇摇头:“不行,这是你抽中的。”
青衣伙计为难地道:“贵人,我们没有代点琉璃灯的先例。”
关如月靠在她耳边说:“你记住里面有什么,出来跟我说就好了。”
池胭答应下来,春明楼的老板娘亲自送她去顶楼点灯,惊叹声与议论声如潮水一般涌来。
“听说从前有个学子,赴考前抽中了春明楼的红签,第二日就高中状元,春风得意啊。”
“不止,江南织云纺的楼郎君,当年穷困潦倒,抽中红签后财神迎门,如今已经成了富甲一方的豪商。”
这些传闻池胭都听说过,总有八分真,也正因如此,在春明楼点灯几乎成了人人翘首以盼的好事。
春明楼的老板娘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梳着元宝髻,面若满月,精神奕奕,说话做事爽朗大方。贺娘子在前面引路,笑着告诉池胭:“小娘子点灯之时可以许一心愿,或许能心想事成。”
池胭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红签,窄窄的竹片,烫金的字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些恍惚,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她冲贺娘子点一点头:“多谢。”
越往上楼下的说笑声就越稀薄,贺娘子在一扇门前停下:“我在屋外等着小娘子。灯在屋子正中央,火折子在灯旁的托盘里。点着了就成,旁的您不用管。”
她接过照明用的灯笼,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琉璃灯悬在屋子的正中央,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灯身由整块琉璃吹成,磨得极薄极透,灯壁流动着一层淡淡的光。灯骨铸成缠枝莲花的纹样,从灯腹中穿过,将琉璃稳稳地托住。灯肚里空空的,只有一截灯芯静静地立在灯油中。
关于这盏灯,池胭依稀记得出自一位老匠人之手。也有些玄而又玄的传说,譬如这样的灯世上只有三盏,一盏藏在宫中,因前朝兵乱而毁,一盏供在大相国寺里,最后一盏就在春明楼中。
托盘里头搁着一个小小的火折子,显然是点灯用的,池胭踮起脚尖,将吹燃的火折子伸进灯腹。一声极其细微的“嗤”声后,一簇橘红色的光从灯芯中猛地亮起来。
她想起贺娘子的话,心里一动,对着琉璃灯闭上眼睛。
“许了什么愿?”
那声音刻意放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人一般,听在池胭耳朵里却有如惊雷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