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章生挥开刘海,擦掉汗,毛巾随意甩在后颈上搭着,接着去洗水池洗手,反复用肥皂搓了很多遍,然后走向工地上唯一一张阴凉又干净的桌子,打开上面的一个铁饭盒,饭盒外面生锈了,内皮却非常干净。
里面装着一个塑料袋。
徐章生解开塑料袋,比成人巴掌大的盒子,皱巴巴的塑料袋里,只有两颗止血药。
他盯着这两颗药几秒,捏起来,没喝水就囫囵咽下去了。
吃完药,徐章生找到包工头,说:“两天的钱,一百六,你让我多搬了四次,第一次十块,后面五块,一共一百八十五,现在结账。”
包工头边递烟边笑:“小兄弟,你这两天干得不错啊,以后有活叔第一时间还找你,就一百六吧,你看你中午那顿饭我都没算你钱,你每次吃得又多……”
徐章生看着他,没说话,漆黑的眼睛像不见底的深渊。
大热天的,包工头莫名觉得瘆得慌,想起对方某些传闻,僵持片刻,他只好结了账,故意给徐章生一沓散钱。
徐章生平静地接过,包工头啐了一口正要走,不料面前伸来一只手,拿走了他手里那根烟。
对方淡淡道:“谢谢。”
包工头:“……”
包工头骂骂咧咧走了,徐章生点燃烟叼嘴里,数完钱后揣进兜,然后拿出诺基亚,眯眼看零工的消息,天色渐晚,星子从蔚蓝色的天际钻出来。
空旷昏暗的工地上,唯有烟头那点猩红。
徐章生思索片刻,鼻尖钻出一团雾,正要发个消息拒绝,后面传来一声呼喊:“喂,章生小兄弟!有人找你。”
接着几个工人发出粗狂的笑,低声骂着荤话。
徐章生慢吞吞地侧头,皱眉眯起眼,不远处走来两个人。
少年身高腿长,蓝白校服宽大臃肿,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比例极好,脸臭着,依旧出类拔萃到叫人一眼注意到。
他旁边还有一个美艳的女人,正跟他说着什么。
其他工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个美艳的女人身上,徐章生却盯着少年发呆,几秒后,他连忙丢掉嘴里的烟,一脚踩在鞋底下。
“开玩笑的啦乖崽,我怎么可能让你同学做饭嘛……”
“虎子和、他之前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你也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那是因为小虎他家欠了我钱喽。”
温带说不过她,一抬眼,就看到徐章生快速丢掉了什么东西,重重地用脚踩。
什么玩意儿?
算了,跟他没关系。
见到徐章生后,温然热情地过去,等看清他的脸,一愣,觉得有些熟悉,思索几秒,没想起来。
不过她这人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只好高兴道:“啊呀,好俊的小朋友呢,你好你好,我是阿带的妈妈,你是阿带的同学吧?”
温带忍不住闭眼扭头,他恨不得当场直接钻地里去。
徐章生看向温然,片刻,点头:“是。”
“哈哈哈那就对了嘛。”温然笑着,“阿带想请你回家吃饭喔,小同学,要不要跟我们走啊?”
温带倏地睁眼,“我哪里……”
温然乜了他一眼,温带只好泄气闭嘴,算了,随便吧。
而徐章生怔怔的,目光放空,似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温带硬邦邦道:“你行不行?可以走吗?能走的话……回去吃呗。”
半晌,温带要不耐烦时,徐章生点点头说:“行的,可以走,好。”
温带:“……”
三人要出工地,徐章生忽然说要去储物室拿个东西,让他们等一下。他走得太快,路上绊到东西差点摔倒。
“……”
温带简直没眼看,他百无聊赖地等着,听温然教训他说脸色不要那么臭。
过了会儿,徐章生换了件衣服,虽然依旧破破烂烂的,但比刚才穿的背心好了点。
他拎着一个白色包装袋,像礼物似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温带也不在意。
本来打算去店里一趟锁门,然后回家做饭吃,现在多了一个人,温然临时改主意,带他们去店附近下馆子。
温带松了口气,知道她不可能真的让徐章生吃他俩做的饭。
吃饭的店是附近最贵最大的餐馆,看着一溜昂贵的菜单,温带直皱眉头,温然豪气说:“小同学,你叫什么啊?随便点喔,不要跟阿姨客气。”
徐章生坐在他们对面,说:“徐章生。”然后就没做声了。
感受到两道视线齐刷刷看过来,正在拆碗筷的温带一愣,抬眼,“……都看我做什么?妈,你点吧,晚上还有自习,随便吃点就走了。”
于是温然乐呵着点了一堆菜,还要了一打啤酒。
温带头疼:“你要酒做什么?”
温然说:“今天高兴啊,高兴不得来两杯?是吧,徐……呃徐小同学,你能喝酒吗?”
徐章生说:“能喝。”他又顿了一下,“能喝一点。”
温然大笑,“你看吧乖崽,你同学都说了能喝,你啥时候那么扭捏了,今天老娘高兴,放开了喝!”
温带绝望:“我他妈是高中生,高中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么?今晚还要上自习。”
温然挥手,“哎呀,你几斤几两妈很清楚,别墨迹了,还有喔,不能说脏话。”
如果刚才还只是恨不得钻地里,温带现在就是恨不得从地球上消失。
摊上这么个没谱的妈,他真的是无话可说。
菜还没上齐,温然还想给徐章生递烟,被温带一手截住了,“……靠,你又给他发烟做什么?他是好学生你知道吗?你别带坏人家。”
说完,他又像吃了瘪似的脸色微变,瞪向徐章生。
徐章生在用烫水给他们洗碗筷,察觉到温带不满的视线,他顿了顿,点点头说:“是,我不抽的。”
温然眨了下眼,愣道:“噢,好学生啊,我以为都跟你和小虎他们那样呢。”
温带掩嘴压低声音:“温然,你能不丢人了,行吗?”
这话说的,温然不高兴了,美目瞪着:“我哪里给你丢人了?你跟你爸一样,自己抽不了,还不准我给别人抽了?你就只会喝啤酒,其他喝一口跟要你命似的喊辣,你妈我照顾你,不给你点白的,你不感激老娘就算了,还嫌我丢人……”
温带尴尬得不行,使眼色叫她别说了,但温然才不管,嘴巴叭叭的不停数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