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元元在包间里目睹了全过程。
从那个女生坐在宋渡身边,到递酒,到擦嘴,到周茫站起来离开,她全部看在眼里。
她看着宋渡,那个被酒精和喧闹包裹在中间的男人,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他坐在人群中,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着什么,目光在周茫推门离开的那一刹那追了过去,追到门合上为止。
庄元元站起来,走到宋渡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和刚才在电玩城里与他斗嘴时完全不同。是嫌弃也是一种被他辜负了某种期待之后的冷淡。
“老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发现这件事不需要斟酌,“原本我以为你不一样,有点失望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
一个长长的叹息从她的鼻腔里出来,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
庄元元转身,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宋衍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没有说话,没有叹气。他只是看了他哥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兄长,一种很单纯不带任何滤镜的失望。
然后他跟着庄元元走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包间里依旧喧闹的音乐和人声。
包间里还剩着七八个人,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大声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那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生还坐在宋渡身边,试图用手搭上他的肩膀。
宋渡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只是看了她一眼,对方就知道界限。
那只手从半空中缩了回去,速度比伸过来时快得多。
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打火机烧断了的蛛丝,她往后挪了半寸,端起自己的酒杯,不敢再看他。
“你们先玩。”宋渡站起来,把外套从沙发靠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一切费用由我来付。”
“谢谢渡哥!”
“渡哥你太好了——”包间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和欢呼声,有人已经开始点下一轮的酒水。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的方向不是大门,而是周茫刚才走出去的那条走廊。
新的包间在走廊尽头拐了三个弯的地方。庄元元用手机现订的,比刚才那个小了一半,没有霓虹灯球,只有最普通的白色顶灯,沙发是灰色的布面,茶几上只放了一壶免费配送的柠檬水和三只玻璃杯。
隔音不太好,隔壁包厢的人正在唱一首撕心裂肺的苦情歌,低音炮震得墙板微微发颤。
周茫拿着话筒。
她刚才说去洗手间,回来之后就被庄元元拉进了这个新包间。
庄元元二话没说帮她点了她最拿手的那首歌,拿手,不是唱得好,是她唱得最熟、最投入、也最难听的那首。
庄元元的逻辑很简单粗暴:刚才那个宋渡让你不开心了,那现在你就怎么开心怎么来。周茫正唱到副歌部分,眼睛闭着,身体前倾,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在空中随着旋律挥。她的声音和伴奏在两条平行轨道上各自运行,高音上不去就硬喊,低音下不来就干脆不下了,全部用同一个中音区糊过去。
宋衍坐在角落里,手里举着刚从庄元元那里接过来的充气小锤子,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帮她敲茶几边缘打拍子。
也不嫌弃歌声难听了。
庄元元在一旁挥着另一个锤子,大声跟唱,她的调是准的,但因为被周茫带偏了,也歪了好几句。
没有人敲门,门直接开了。
宋渡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敞着,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掉了,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走道的白炽灯从身后打过来,把整个人描了一圈冷色的轮廓光。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衬衫下摆有一小截从裤腰里扯了出来,大概是走得急。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包间里的三张脸。庄元元的锤子举在半空中,宋衍的锤子落在茶几边缘上忘了抬起来,周茫手里还拿着话筒,屏幕上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经开始播了。
“不去陪你的朋友们玩,来我们这里干嘛?”庄元元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逐客令,每个字都裹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气。
宋渡没有回答,他看着周茫。
周茫把话筒放下,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算往外走。
她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稳。
手指握在她小臂中段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外套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你们都出去。”宋渡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命令,更像是恳求。
宋衍往前走了半步,正要开口说什么,宋渡转过头看他。那个眼神让宋衍愣住了,他哥的眼睛里有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怕,怕被拒绝,怕被推开,怕再多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他真的再也靠近不了周茫。
“出去!”这一次是吼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个量级,在狭小的包间里弹了一下,把茶几上的玻璃杯震得嗡嗡响。
宋衍的肩膀颤了一下,庄元元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门口带。
路过宋渡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在主包间里说“原本我以为你不一样”时的冷淡不同,冷淡还在,但底下多了一丝很微妙被什么东西触动的松动。
她不是原谅了他刚才的表演,但她看出来了,他现在不是在表演,也有点不对劲。
她拉着宋衍走出去,把门带上。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隔音不好的墙板传来隔壁跑调的歌声,低音炮震得墙面微微发颤,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和周茫胸口那股还没散尽的闷堵共振在一起。她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后腰撞上了茶几边缘,玻璃杯晃了一下,柠檬水在杯子里荡出一圈波纹。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是冷的,不是愤怒的冷,是防御性的冷,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冻在冰面底下的那种冷。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茫,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吗?”他开口。声音在发颤,不是嘴唇在颤,是声带,是从胸腔最深处往上送气的时候控制不住的那种抖动,“看到别的女人对我投怀送抱,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周茫看着他。她想起刚才的画面,那个女生的手指隔着纸巾按在他嘴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仰头喝酒时脖侧那条线在灯光下微微拉长。
她的胃又翻了一下。
但她说出口的话和胃里的翻涌背道而驰。
“男人的天性,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理解,但我不认同,你玩你的,我没有理由干涉,我觉得恶心,眼不见为净,躲躲怎么了。”
每一个字都很稳,逻辑链条清晰得像在陈述一份合同条款。
这就是周茫最擅长的本事,把所有的情绪翻译成道理,然后用道理把人推到安全距离之外。宋渡往前走了半步。
不是大的动作,只有半步。但她退无可退,身后就是茶几,她的小腿已经贴在了茶几边缘,冰凉的玻璃面板隔着裤管传来一阵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