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的车队是晚饭时间撤的。
当时梁斐正坐在医疗室门口的小凳子上,看伊莎贝拉教一群妇女包扎伤口。用的是旧床单撕成的布条,没有消毒水,就用沸水煮过代替。一个年轻妇女学得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瞟向围墙方向。
“阿米娜,”伊莎贝拉说,声音带着点无奈,“包扎要专心。”
“我只是担心……”阿米娜咬了咬嘴唇,“哈桑的人还在外面。”
“在就在。”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女接话,“灰鹰在墙上呢,他们敢进来?”
话音刚落,围墙那边传来喊声,是卡里姆:“撤了!他们撤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几个孩子跳起来,被大人按住了,太大声会引来注意,但压低的欢呼和笑脸是压不住的。
梁斐看着,胸口某个地方也跟着松了一下。总归,她没给这里惹更大的麻烦。
“好了,继续。”伊莎贝拉拍拍手。
就在这时,老赵端着个铁碗过来了。碗里是煮豆子,温热的。他把碗递给梁斐:“姑娘,你上午说你物理不错?会修东西吗?”
梁斐接过碗:“您是赵师傅?我听阿米尔说了,您很厉害。”
“嗐,人老了,不行了。”老赵抻了抻胳膊,“我们那个水泵不行了,你要是真会修,吃完饭去看看?”
“好,马上。”梁斐三口两口吃完,跟着老赵去看了水泵。
“叶轮结垢,效率下降,同样的柴油抽更少的水。垫片磨损加快,你们库存的备件撑不了多久。”梁斐说,“最重要的是,结垢不均匀会引起振动,连带损伤水泵轴承和连接管道。一旦泵坏了,这一百多号人……”
“是,我知道,我想修,但没材料。”老赵抱着胳膊有点丧气,“你能修吗?”
“要看具体情况。”梁斐没有打包票,“如果是单纯结垢,可以在进水口加简易过滤和沉淀。材料应该不难找:碎砖、砂石、塑料布。设计合理的话,能把结垢速度降下来七八成。”
“你真懂?”老赵回头看她,“不是骗Kael的?”
梁斐笑了,那个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点惨淡。
“赵师傅,我画过改造供水系统的图纸。”梁斐继续笑着,“再说了,我骗他干什么?我真是骗子的话,我看他不会看不出来。”
“那是,Kael的眼睛跟鹰一样,你骗他你会死的很惨。”老赵悻悻地说。
梁斐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过滤池的设计。参数、尺寸、材料,甚至施工步骤。
“我来画图纸。”她最后说。
“真的?”老赵站起来,把纸推过来:“画,详细点。”
“你们之前怎么处理结垢?”梁斐问。
“用醋酸泡。”老赵说,“但一个月前醋酸用完了。后来就硬扛,每周拆一次叶轮清垢。上周开始,清完两天就又堵上。”
梁斐点点头。她拿起铅笔,开始画。先是进水口的位置,然后是三级过滤池的剖面图——粗石层、粗砂层、细砂层,每层厚度都标了数字。再是沉淀池,容积、进出水口高度差、流速控制,都用小字标注在旁边。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画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仓库门口来了人。阿米尔探进头:“老赵,Kael问——”
“等会儿。”老赵头也不抬。
阿米尔看了眼梁斐手里的图纸,眼睛亮了亮:“这是……”
“过滤池。”梁斐没停笔,“能降低结垢速度,延长叶轮寿命。”
“能延长多久?”
“看维护。”梁斐在图纸角落写下一行计算公式,“如果每天清理过滤层,每三天排一次沉淀池的泥,至少能撑一个月。”
阿米尔吹了声口哨:“那得让Kael看看。”
“看什么?”江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走进仓库,身上还带着围墙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桌子,落在梁斐手里的图纸上。他没说话,走过去,低头看。
梁斐停了笔。仓库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院子里妇女们洗衣服的动静,还有孩子们隐约的笑声。
“你画的?”江阔问。
“是。”梁斐说,“原理很简单,就是物理过滤加沉淀。但施工要仔细,尺寸不能错,不然没效果。”
江阔看了她几秒,又看向老赵:“你觉得呢?”
“图纸没问题。”老赵点了根烟,“就是材料要凑,人手要够。”
“材料我来想办法。”阿米尔插话,“碎砖砂石都好说,塑料布仓库里还有一些。”
江阔没立刻决定。他拿起图纸,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沉淀池容积的数字上点了点:“这个数怎么来的?”
“根据井水流量和碳酸钙颗粒沉降速度算的。”梁斐说,“我估算过这里水的硬度,粒径大部分在五到十微米。要沉下来,需要时间。”
江阔抬眼:“你大学学的什么?”
“物理。”梁斐顿了顿,“辅修摄影。”
“这组合有意思。”他嘴角扯了扯。
江阔没再问。他把图纸放回桌上:“需要多少人?”
“六个。”梁斐说,“要听指挥的。”
“阿米尔去安排。”江阔说,“老赵配合她。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开始。”
“是!”
过滤池的工程在第二天早上7点开始。
阿米尔叫来的六个年轻人里,有两个梁斐见过——马吉德,还有拉卡,是昨天带她进来的。另外四个都是生面孔,但手脚看着利索。
梁斐把图纸铺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开始分配任务。
“马吉德,你带两个人去挖沉淀池基坑,位置在泵房东侧五米,长两米,宽一米,深一米二。挖出来的土堆北边。”
“拉卡,你带一个人去筛砂石。粗砂细砂各要两推车,粒径要求图纸上写了。”
“剩下的跟我砌过滤池,先去搬碎砖。”
人群散开。梁斐拖着伤腿挪到碎砖堆旁,开始挑拣相对平整的。一个叫巴林的小伙子凑过来小声问:“Freya姐姐,你跟Kael很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