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斐一愣:“不熟,昨天才见。”
“那他怎么让你负责这么重要的活儿?”巴林眼睛亮晶晶的,“伊莎贝拉姐姐你知道吧,她喜欢Kael很久了,他都没多看她一眼。”
梁斐手顿了顿,“伊莎贝拉喜欢Kael?你怎么知道?”
“这里的人都知道,伊莎以为她是暗恋,实际上她明的不能再明了,每次Kael一出现,伊莎的眼睛就追着他跑。”巴林笑嘻嘻地说着。
她想起伊莎贝拉看江阔的眼神,八卦心燃烧起来了,又往巴林那边凑了凑,“那Kael呢?他什么反应?”
“Kael一定是被这里的沙土吸干了七情六欲,他谁都不喜欢。”巴林瞥了一眼Kael的方向说,“老赵说之前他做他们那什么安全总监的时候还不这样,结果这几个月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人都变得僵了。”
梁斐还想问什么,刚往巴林那边凑了凑,就听见远处传来马吉德的喊声:“巴林!干活去了!再磨蹭天黑了!”
巴林吐吐舌头,跑了。
基坑很快挖出了轮廓。马吉德干活很卖力,铁锹挥舞得虎虎生风。梁斐指挥砌过滤池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康迪,一个叫尤素福。砖墙一层层垒起来,她时不时用木条比一下垂直度。
“左边歪了,往里收半公分。”她说,“对,就这样。水泥抹薄点,抹匀。”
康迪抹着水泥,嘴里嘟囔:“这活儿比扛枪累。”
“不用挨子弹你就偷着乐吧。”尤素福接话,“我表哥在政府军那边,上周断了条腿。”
“政府军?”康迪呸了一口,“他们早跑没影了。北边防线一撤,把咱们晾在这儿等死。”
“也不能这么说。”尤素福压低声音,“我听旧货市场的人说,政府军内部乱了,首都那边在争权,顾不上咱们。”
梁斐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砖块。来阿尔卡扎的路上,她也听过类似的传言——政府军分裂,军阀混战,平民成了牺牲品。她想起跟他一起坐车,总把食物分给孩子的老医生,想起他说过的话:“战争最可怕的不是子弹,是人忘了自己是人。”
“Freya姐姐?”马吉德喊她,“这一层砌多高?”
梁斐回过神,看了眼图纸:“三十公分。砌完这一层,中间加穿孔板。”
工程继续。过滤池的轮廓逐渐清晰,沉淀池的基坑也越挖越深。围墙上的哨兵换了一轮,卡里姆下来喝水时,往这边看了一眼,冲梁斐竖了竖大拇指。
太阳西斜时,伊莎贝拉端着一锅东西过来了。是煮茶,里面加了点薄荷叶,闻着清香。
“歇会儿,喝点水。”她给每人倒了一小杯,轮到梁斐时,多给了半块粗面饼,“萨拉让给你的,说伤员多吃点。”
梁斐接过,道了谢。伊莎贝拉在她旁边坐下,眼睛看向围墙方向——江阔正在上面巡视,侧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你看Kael呢?”梁斐调侃着开口。
伊莎贝拉脸红了一下,有点慌乱。“不是,我看围墙呢!”
“看Kael也很正常,他长得不赖,做事沉稳又靠谱,而且又是你们这里的核心,你崇拜爱慕他太正常了。”梁斐看着她笑眯眯地说。
“好像,你们都知道,连你都知道,你昨天才来的。”伊莎的脸更红了。
“我猜,Kael也知道。”
“嗯,他肯定知道。”伊莎低着头,“我们又不可能有结果,如果我们被成功营救,他会回到他的祖国,而如果这里被毁,那……”
那大家都得死,梁斐心里清楚。
“所以,他肯定不会回应我。”伊莎笑的有点苦。
“可这段时间不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吗?”梁斐看着伊莎贝拉,“伊莎,中国有句话叫及时行乐,把握当下,意思就是,片刻的欢愉也是欢愉,能享受就享受。”
梁斐看伊莎贝拉还在望着围墙发呆,便生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气势来。她转过身,板着伊莎的肩膀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呢?如果你表白了,他也喜欢你,哪怕最后的结局是分开,那也算是曾经拥有啊!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不好吗?”
沉默了几秒,伊莎贝拉忽然笑了,“真好,这段时间一直挣扎在生死边缘,以至于我都忘记了,我们还可以追求一些精神上的东西。”
梁斐有点感慨,当人处在危险当中,吃饱穿暖已经是最高的奢求,更何况这战争之地。可人与动物的区别也在此,人有情感,人需要有情感,有了情感,才会有那些人性之光闪现,这也是为什么战地摄影师存在的原因。因为在最危急的情况下,才可以发掘出那些人性的光芒。
“谢谢你,Freya。”,伊莎贝拉说,声音很轻,“我想试一试。”
梁斐喝了口茶,手举拳头往下一拉,“加油!”
茶锅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暮色里散开。
“你知道吗,”她最后说,“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梁斐愣住:“羡慕我?”
“你来自和他一样的国家,能说他的语言。”伊莎贝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你天然就能和他亲近,而我,连告诉他‘小心点’都要想半天怎么说。”
她端着茶锅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有些单薄。
梁斐坐在原地,慢慢吃完那半块饼。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是莱拉在教他们唱一首古老的民谣,关于绿洲和骆驼。
过滤池在天黑前完工了。三级池体整齐排列,进出水口已经接好。老赵改好的叶轮也装上了水泵,他正在做最后调试。
“抽水试试?”卡里姆问。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江阔从围墙上下来,走到泵房门口,点了点头。
老赵合上电闸。柴油机轰鸣起来,叶轮开始旋转。出水口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一股水流涌了出来。
第一股是浑浊的,带着泥沙。但很快,水色变得清澈。卡里姆拿桶接了一些,举到火把下,水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
“成了!”马吉德第一个跳起来。
人群中有了小小的欢呼声。梁斐撑着墙站起来,腿上的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凉气。她看着那股水流,看着它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江阔蹲下,用手捧起一点水,尝了尝。他皱了皱眉,又尝了一口。
“碱味淡了。”他说。
“碳酸盐少了。”梁斐说,“但这只是应急。过滤池每天要清理,沉淀池每三天要排泥。”
“能撑多久?”
“一个月。如果维护得好。”
江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他看向梁斐,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映出跳动的光点。
“你留下。”他说,然后转身,重新走上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