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第五天傍晚,训练刚结束的时候。
梁斐正在拍打身上的沙土,江阔把水壶递给她。两人一前一后往围墙走,准备上去看看情况。
刚爬上围墙,就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敞篷皮卡,车斗里架着机枪,正扬起一路沙尘朝社区驶来。车在距离大门一百米处停下,五个人跳下车,都端着枪。
为首的还是那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的刺青。他朝围墙方向走了几步,双手摊开,示意没敌意。
“灰鹰!”他扯着嗓子喊,带着浓重的口音,“出来说话!”
江阔示意梁斐待在原地,自己走到射击孔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说。”
“哈桑老大让我带个话。”光头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明晚,老大摆宴,庆祝他女儿订婚。请灰鹰赏光!”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江阔,落在梁斐身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还有这位新来的东方小姐。老大说了,一定要请到。”
空气凝固了。
江阔的声音从射击孔后传来,冷得像冰:“告诉他,没空。”
“别急着拒绝嘛。”光头搓着手,“老大说了,只要你们来,这个月你们的水车,他保证不动。而且——”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诱哄,“老大准备了些礼物,听说你们缺药?盘尼西林,止痛剂,都有。”
“回去告诉哈桑,”江阔一字一句,“药,我们自己会找。宴,不去。”
光头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江阔看了几秒,然后啐了一口:“行,话我带到了。不过灰鹰,你可想清楚,明晚日落前,如果见不到你们,以后你们的水车,出一辆,我们扣一辆。”
他转身上车前,又朝梁斐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像粘腻的舌头,舔过她全身。
皮卡调头离开,扬起漫天沙尘。
哈桑的使者离开后,围墙上死寂了整整十秒。
梁斐盯着那辆皮卡消失的方向,胃里像坠了块石头。
“下去吧。”江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这儿没你事了。”
梁斐转头看他。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他搭在射击孔边缘的手背青筋微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蓝色衬衫肩部磨得发毛,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江阔——”她开口。
“下去。”他重复,这次没看她,眼睛还盯着围墙外那片腾起的沙尘,“卡里姆,叫阿米尔和老赵上来。现在。”
梁斐喉头发紧。她知道这时候不该争辩,于是点点头,转身爬下围墙。
落地时,她听见围墙上传来江阔压低的声音:“东南西北各加双岗。所有重火力点检查弹药。通知所有人,今晚宵禁提前两小时。”
“是。”卡里姆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绷。
梁斐没回头,快步穿过天井。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地上拖出一道摇晃的痕迹。几个正在收衣服的妇女看向她,眼神里有担忧和询问。她勉强扯出个笑容,摇摇头,继续往主楼走。
她没有去休息,而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那是江阔的办公室。
梁斐没进去。她靠在门边的墙上,背贴着冰凉的水泥,闭上眼睛。
她隐约看见了车里的那个人——黑,络腮胡,眼尾的痣,黄蓝相间的帽子,是那个汗布卡吗?她把他的手捅穿了,这里医疗条件有限,如果他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那那只手估计没办法干重活了,如果是这样,汗布卡会恨她,哈桑也会恨她,那么邀请我去宴会?是要干嘛?报仇吗?
梁斐睁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斑驳的水渍,懊恼地想,她好像,又给这里惹麻烦了。
不知等了多久,走廊传来江阔的脚步声,他看见梁斐,脚步顿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疲惫。
“等你。”梁斐说。
江阔看了她两秒,开门,侧身让开:“进来。”
梁斐走进房间。上次因为紧张没来得及看,原来这里这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堆满地图和文件的桌子,一个铁皮柜,墙角堆着弹药箱。窗台上那个用废弃炮弹壳改成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墙上,还有一个被砸的裂开来的窟窿,像个眼睛,告诉她那天发生了一些让人胆战心惊的事情。
江阔关上门,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灌了几口。水顺着他下巴滑下来,流过喉结,消失在衬衫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