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沉下时,江阔和梁斐出发了。
梁斐换上那身深蓝色长裙。粗糙的棉布被裁缝妙手剪裁,竟勾勒出意想不到的曲线——肩颈处恰到好处的开合露出她纤细的锁骨,腰身收得极窄,衬得那不盈一握的腰线愈发明显。裙摆从髋部自然散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水洗净脸和脖子,皮肤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没有化妆品,但她自有办法。用烧过的细木炭描眉,眉形被她修得精致,微微上挑,平添几分英气。睫毛本就浓密,沾了点水便显得根根分明。最妙的是嘴唇,她从萨拉那里要来一点干瘪的莓果,捣碎后混着微量油脂涂在唇上,呈现出自然的嫣红。脸颊则用掌心轻拍至微红,那是健康的、生动的颜色。
当她走出房间时,等在走廊的江阔明显顿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她精心梳理过的黑发,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到那身裙子勾勒出的身形曲线。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准备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嗯。”梁斐点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更多的是即将上战场的紧绷感。
江阔今天也刻意收拾过。他刮了胡子,下颌干净利落,露出原本锋利的线条。换下了常穿的背心T恤,套了件深褐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有力。整个人少了些硝烟气,多了几分属于成熟男人的硬朗。
他们并肩下楼时,院子里等候的众人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天哪……”阿伊莎捂住嘴,小女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Freya姐姐像电影明星!”
萨拉擦着手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梁斐,眼眶忽然有点红:“真好……就该这么打扮。年轻姑娘家,就该漂漂亮亮的。”
伊莎贝拉最后一个上前,她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布包塞进梁斐手里,然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布包里是几片晒干的叶子,闻起来辛辣刺鼻。
“如果觉得酒有问题,”伊莎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把这个悄悄撒一点在自己的杯子里。它会改变酒的颜色,如果酒里加了东西,颜色会变深。但记住,只能用一点点,多了会被发现。”
梁斐握紧布包,点头。
江阔在做最后的检查。他只带了一把贴身手枪,这是哈桑定下的规矩,客人不得携带长武器。他看向阿米尔、老赵和伊莎,四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只是各自点了点头。这是数月并肩作战养成的默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子驶出社区大门时,梁斐回头看了一眼。
围墙上站满了人。不只是守卫,许多妇女、老人、孩子都出来了。他们沉默地站在渐浓的夜色里,目送着车子远去。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担忧、期盼、和一种近乎悲壮的信任。
梁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会回来的。”她轻声说,这次是对江阔说的。
江阔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了一声。
哈桑的据点在夜晚显露出一种畸形的繁荣,这里灯火通明,二层石楼外停着二十多辆改装过的皮卡,车斗里的机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至少五十个武装分子聚在周围,抽着烟,大声喧哗,粗野的笑声在夜风中飘荡。当他们看见江阔的车驶近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投过来。
梁斐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只黏腻的手,在她脸上、胸前、腰肢、腿上来回抚摸,还有汗布卡,那个被她废掉一只手的男人,正像一只秃鹫一样,狠戾地盯着她,嘴角带上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她挺直脊背,下巴微扬,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不能躲,不能怯,这是江阔教她的第一课。
江阔停好车,绕过来为她开门。他伸出手时,梁斐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不只是演戏,此刻她确实需要这只手的支撑。
他的手温暖、干燥、有力,完全包裹住她的。下车时,他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护在自己身侧。这个动作看似随意,但梁斐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那是一种随时准备爆发的状态。
“灰鹰!”
哈桑的声音粗哑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热情。
他从石楼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六个贴身护卫。这个男人比梁斐想象中更高大壮硕,四十出头,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一双细长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闪着精明算计的光。他穿着传统的白色衣服,外面套着镶金线的黑色马甲,手指上戴着三枚硕大的金戒指。最扎眼的是他笑起来时露出的那颗金门牙,在火光下反射着俗气的光芒。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梁斐。
那一瞬间,梁斐清楚地看见哈桑脸上的表情变化——先是惊艳,那双细长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然后是错愕,眉头皱起;接着是恼怒,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最后,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个夸张的笑容掩盖。
“这位就是那个东方美人?”哈桑走上前,带着浓重的口音。他离得太近,近得梁斐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古龙水味和烟草味。“上次在围墙外远远瞥见,就觉得是个美人。今天近看——”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停留,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的脖颈、锁骨、胸前曲线、细腰,“何止是美,简直是……艺术品。”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很慢,带着令人不适的玩味。
梁斐感觉到江阔揽着她腰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她微微皱眉。但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哈桑先生过奖了。恭喜您女儿订婚。”
哈桑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梁斐会说当地语言。
“哦?你会我们的语言?”他挑眉。
“学了一点皮毛。”梁斐语气谦逊,但眼神不躲不闪,“既然来到这里,总要试着了解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哈桑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大笑:“好!好!灰鹰,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又漂亮,又聪明,还会说话!”
他像是才注意到江阔似的,转向他:“怎么,不介绍一下?”
“Freya,我女人。”江阔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不只是近处的哈桑,远处的汗布卡听见这话也明显移动了身形,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拦了他一下,他估计已经要向这边走来了。
“哈桑,客套够了。宴席在哪儿?”江阔不耐烦地说。
“急什么?”哈桑的笑容不变,但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不过也对,不能饿着美人。请——”
他侧身,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江阔揽着梁斐的腰,将她护在身前,两人并肩走进石楼。
大厅里的景象让梁斐心里一沉。
长桌上堆满了食物,整只的烤羊、大盆的炖肉、堆积如山的馕饼、甚至还有新鲜水果和几瓶威士忌。这在战时简直是奢侈到荒谬。桌边坐着三十多个哈桑的核心手下,个个腰佩武器,眼神不善。
看见他们进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梁斐身上,赤裸、贪婪、评估。她能听见压低的笑声和污言秽语,虽然听不懂全部,但那些词汇的意思不言自明。
江阔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的腰。他微微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哈桑在主位坐下,示意江阔和梁斐坐在他右手边。那个位置确实尊贵,但也意味着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且背对大厅入口。
“请坐请坐!”哈桑拍手,“阿丽娜,给客人倒酒!”
一个年轻的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给三人倒上威士忌。
江阔看了一眼酒杯,没动。
“怎么,灰鹰不给面子?”哈桑端起自己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