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无花果树沙沙作响,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枝丫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幅安静的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亮闪闪的,像是有人把阳光打碎了铺在地上。
梁斐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个还在哭泣的婴儿,不知道该往哪走。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她的衣服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她站在阳光里,但感觉不到温暖。
她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止一辆。她抬起头,看见一列车队从村口驶来,扬起漫天的尘土。
是拉希德。
她带了很多人。至少五六辆车,十几二十个人。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车门同时打开,穿着深色衣服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端着枪,散开,把整个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枪口指向院子中央,指向梁斐,指向她怀里的婴儿。
拉希德从中间那辆车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看见梁斐,看见她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扇敞开的门,门里面,是满地的血和尸体。
“莉亚呢?”拉希德问。
梁斐没有回答。她抱着婴儿,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壳。她的眼睛看着拉希德,但目光像是穿过了她,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看来,我不用为她履行诺言了。”拉希德看向梁斐,“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但是,绿鹰石到底在哪里?你不说,那别怪我不客气了。”拉希德抬起手,朝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两个男人走上前来,伸手去抓梁斐的胳膊。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更多的车。
更多的尘土。
一列车队从另一个方向驶来。车停稳后,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手里的武器比拉希德的人更精良,人数也比她多。
两拨人在院子门口对峙。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连风都停了。
拉希德看了看来人的衣服,认出了那是撒肯部落的标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了看梁斐。她的目光在梁斐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向那扇敞开的门,移向地上的血,移向院子里的一切。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冷硬到犹豫,从犹豫到不甘,从不甘到一种无奈的、被逼到墙角的愤怒。
一个撒肯部落的首领模样的人走出来。
“拉希德,这个女人和孩子,我们今天要带走。”
“凭什么?这个女人偷了我们部落的东西,我要带她回去。”
“偷?不是你们老首领送给她的吗?”撒肯部落的人嗤笑一声。
“我们的家务事,不用你们管!”
“你的家务事,我才不想管,但如果你带走她,那我不介意把你的家务事向你所有的姻亲部落公开!到时候,你可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拉希德沉默了很久。
她的人都在看着她。撒肯的人也在看着她。梁斐也在看着她,抱着那个已经不哭了的婴儿。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最后,拉希德举起了手。
“撤。”
她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违抗命令。他们收起枪,上了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拉希德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站在车门边,看了梁斐最后一眼。
“这件事还没完。”她说。然后关上门,车子扬长而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撒肯部落的人想过来搀扶她,但梁斐不想跟他们走,她抱着婴儿,走向那颗无花果树,她靠着树,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的腿已经撑不住了,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婴儿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指甲盖只有米粒那么大,粉粉的,透明的。
她听见又一辆车开过来的声音,然后是刹车声,开门声,有人跳下了车,跑向了她,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一双靴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靴面上沾满了黄土和干涸的泥点子,她慢慢抬起头。
江阔站在她面前。他弯着腰,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从她脸上扫到婴儿脸上,从婴儿脸上扫到她怀里那个沾满血的电子元件,又扫回她脸上。
他蹲下来,看着她。
“你来了。”梁斐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她的视线又开始模糊了,像是有雾从她的身体里升起来,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弥漫到四肢百骸,最后涌上眼睛,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里。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咚、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胸腔里,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肋骨。呼吸又开始急促了,她张大了嘴,但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不够用,永远不够用。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江阔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从她怀里接过了那个婴儿,交给了身边的人。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