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暴露的余波,比伊莎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梁斐是在半夜醒来的。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感觉到黑暗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要……不要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也许是莉亚,也许是黑暗,也许是那些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人。
江阔从床上跳了起来,他看见梁斐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睁得很大,但什么都看不见。
“梁斐。”他走过去,蹲在床边。
梁斐没有反应。她的瞳孔涣散,呼吸急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梁斐,是我,江阔。”
她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聚焦。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江阔?”
“是我。”
“他们……他们都在……”
“没有人。只有我。”
“你骗我……他们都在……我看见他们了……老布迪……他女儿……还有莉亚……她拿着刀……”
梁斐的声音越来越尖,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要推开什么东西。
江阔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她的手挥得太厉害了,他根本握不住。
“梁斐,你看着我。”
她听不见。
江阔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他想起伊莎说过的话——想象暴露之后,情况有可能会加重,需要身边有个可信任的人能稳定住她。
他坐到了床上,靠在她旁边。
“梁斐,你能感觉到我吗?”他说,声音很低,很稳,“我就在你旁边。”
梁斐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往后缩。
“别碰我……求你了……我不想再有人死了……”
“没有人会死。”江阔说,“你在我房间里,在社区里。外面有守卫,有围墙,有枪。你是安全的。”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明白……”
“我明白。”江阔说,“我也怕过。”
梁斐的挣扎慢了一些。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躲在掩体后面,不敢抬头。”江阔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像蜜蜂。我当时想,我可能回不去了。”
梁斐的呼吸还是很快,但身体的抖动轻了一些。
“后来我的班长踹了我一脚,说‘你他妈蹲在这里,你的战友在前面’。”江阔说,“我就站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
“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就不怕了。”
黑暗中,江阔的声音像一根绳子,把她从那个正在下坠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拉。
“江阔。”
“嗯。”
“你能抱我一下吗?”
江阔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用胳膊环住她的肩膀,把她紧紧地抱住。
梁斐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发抖,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鸟,翅膀湿透了,飞不起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梁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背心,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但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地浸湿了他的衣服。
“我不想再杀人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
“我也不想再看见有人死了。”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用的人。”他说。
梁斐没有说话。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像一个孩子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
江阔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地放松。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心跳从狂乱变得沉稳。她攥着他背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
在他怀里,在这个她曾经缩到最远的地方,她睡着了。没有缩到床角,没有抱着膝盖,没有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她就那样靠在他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安心地、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江阔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