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之后,梁斐才看清她们要走的路。
那不是路。是干涸的河床、碎石遍地的荒滩、被风沙磨得光滑的岩石斜坡。偶尔有一丛枯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灰扑扑的,像从土里伸出的手指。远处的地平线被热浪扭曲着,空气在颤抖,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地面上燃烧。
队伍拉得很长。伊莎仍然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铁皮药箱,然后是梁斐、阿伊莎、拉妮娅和布鲁克、萨拉、莱拉......最后是穆萨。
太阳越升越高,影子越来越短。脚下的石头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空气像被烤过一样,吸进肺里都是干的。
“休息一下。”伊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萨拉把干粮包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解开衣领的扣子,露出脖子上被晒红的一片皮肤,用手扇了扇,但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拉妮娅靠着石头坐下来,把布鲁克放在腿上,掀开毯子的一角看了看——婴儿还在睡,小嘴一张一合地,在梦里吃什么东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把毯子盖了回去。
梁斐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扶着阿伊莎坐下来。小姑娘把布娃娃抱在怀里,靠着梁斐的胳膊,眼睛半睁半闭的,快要睡着了。
“喝水。”梁斐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阿伊莎嘴边。小姑娘喝了两口,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
队伍走进了那片干河床,两边的土坡投下狭窄的阴影,但河床里全是石头和沙子,脚踩上去就陷进去,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比走在平地上累多了。阿伊莎走不动了,梁斐把她背了起来,小姑娘趴在她背上,布娃娃夹在两个人之间,脸贴着梁斐的脖子,呼出的气又热又湿。
“姐姐,我们还要走多久?”阿伊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快了。”梁斐说。
“快了是多久?”
“再翻过那道梁就到了。”
阿伊莎没有再问。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睡着了。
伊莎回过头,看了梁斐一眼,目光里有询问。梁斐对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我背得动”。伊莎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带路。
又走了一个小时。太阳开始偏西了,影子被拉长,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右边的土坡上。气温降了一些,但风沙又起来了,细碎的沙子打在脸上,钻进领口,黏在出汗的皮肤上,又痒又疼。
“到了。”伊莎站在一道矮梁的顶端,回头说。
队伍加快了脚步。梁斐背着阿伊莎,喘着粗气爬上了那道矮梁,然后停下来。
山脚下,有一片废弃的放牧点。几间低矮的石屋,半塌的羊圈,一口干涸的水井。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和沙土。但这是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石屋的墙壁很厚,窗户很小,易守难攻。
“就是这里。”伊莎说,“阿米尔他们应该快到了。”
梁斐把阿伊莎放下来,小姑娘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
“到了。”梁斐蹲下来,帮她把布娃娃从背上解下来,塞回她怀里,“你看,那里有房子。”
阿伊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
萨拉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她和梁斐去收拾石屋,把里面打扫干净,铺上毯子和毯子。伊莎去检查伤员——其实没有什么伤员,只有几个被石头磨破了脚的水泡,和穆萨那条走肿了的腿。
太阳已经快落到地平线了,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脊像一条黑色的线,把天和地切开。来时的路被笼罩在暮色里,看不清了。
太阳落山之前,阿米尔他们到了。
梁斐先听见的是脚步声,很多人的,杂沓的、沉重的脚步声,从西边的沟渠方向传来。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站起来,把手搭在眼睛上方,眯着眼往那个方向看。
先出现的是阿米尔。他的背包歪了,用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布袋。他的脸上全是沙土,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远远地就看见了她们,举了一下手臂。身后跟着其他男人,每个人都背着东西,走得歪歪斜斜的,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莱拉从石屋里跑出来,跑到阿米尔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秒,然后阿米尔把布袋往地上一扔,张开手臂抱住了她。莱拉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地抖着。阿米尔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没有说话。
梁斐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们,继续往远处看。
没有了。只有阿米尔这一队。
她的笑容淡了一点。
两批人汇合之后,石屋里挤得更满了。萨拉把干粮分给大家,每人两块硬饼干,一小把葡萄干。阿伊莎抱着布娃娃坐在角落里,和莱拉靠在一起,眼睛半睁半闭的。穆萨在角落里做礼拜,面朝东方,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念着经文。
所有人都在吃东西,没有人说话。只有干饼干被嚼碎的咔嚓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梁斐坐在石屋门口,手里攥着半块饼干,没有吃。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来时的方向,盯着那道矮梁,盯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地平线。
“你说,他们会来吗?”她问。
伊莎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