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星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发现雪开始化的。
那天她推开门的时候,门没有再被雪压住。门板推开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冬天已经把它的重量收回去了一些,正在慢慢松开对院子的控制。她站在门槛上看了看院子——雪还在,但厚度已经比前些天薄了,原本齐膝深的雪现在只到小腿中部,边缘已经开始变软,表面泛着一层水光,像是正在从内部缓慢地融解。
她走出门,靴子踩在雪面上的声音和冬天不一样了。冬天的雪踩上去是咯吱咯吱的脆响,现在那种声音变闷了一些,像是雪正在从固体变成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状态,正在卸下自己的一部分重量。她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停下来往里面看了看——通道里的雪也化了一层,露出青石板的一部分边角,像一张正在被擦去蒙尘的画。
赵虎在上午的时候拿着扫帚出来了。他没有像冬天那样把雪推到两边,而是把湿雪直接扫到墙根,让它们化进土里。他扫到通道一半的时候停下来,蹲在墙根看了看那片正在融化的雪堆,说了一句:“雪开始化了。”
苏挽星站在他旁边:“嗯,开始化了。”
赵虎站起来继续扫,扫完通道之后把扫帚靠在墙边,站在通道入口处看了一会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往牛棚走了,走路的步子比冬天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跟着季节的变化调整自己的节奏——不再和冬天一样沉重,而是慢慢地从雪层底下把自己的重量拔出来。
小满在灶房里烧的热水比冬天少了一些。她蹲在灶台前面,把烧开的水灌进一只小一些的壶里,拧上盖子放在灶台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雪化了之后,地面会湿,走路小心一些,青石板滑。”她说完低头继续整理灶台上的东西,把冬天用过的厚碗收进柜子里,把稍薄一些的碗挪到了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像是正在为春天重新调整灶台的距离。
柳扶玥在午后出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正在融化的雪,沿着牛棚走了半圈,蹲下来用手捏了一下墙根处的泥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土已经开始解冻了。再过几天,地里的第一批药材就能播种了。”她说完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检查雪水的走向。
苏挽星在傍晚的时候走进通道。通道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青石板露出了大部分面积,只剩下缝隙里还嵌着一些湿雪,正在慢慢融成水,沿着石板的纹路向低处流去。她在长凳上坐下来,凳面上的雪已经被赵虎扫干净了,但木料还是湿的。她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枝条。那些枝条和冬天时相比,颜色已经有一些变化了——冬天时是灰褐色的,现在靠近顶端的位置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枝条内部重新开始流动。
她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北边吹过来,那种风比冬天软了一些,带着雪水的气息。她站起来沿着通道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排树——浅金色的和银白色的枝条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比冬天时多了一层湿润的质感。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着冬天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那些枝条正在为春天做准备,像是一面已经调好音准的鼓,只差温度到位的那一下敲击,就能重新进入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