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车间的那一刻,巨大的机械轰鸣便死死扣住耳膜。
噪音是持续性的,不尖锐,却厚重沉闷,几百台设备同时运转,哒哒、嗡嗡、滋滋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让人脑袋发沉,说话必须凑近耳朵大喊才能听见。
初秋的深圳依旧酷热,车间没有空调,头顶一排排工业吊扇飞速旋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混着焊锡的金属味、塑胶融化的淡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林舟被分到组装流水线上,岗位是插件焊板,整条线几十个人,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重复、机械、不分昼夜。
带线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眼神严厉,对待新员工没有半点温和。
“流水线不看学历,不看年纪,只看手脚快不快、出错少不少。你们应届生最大的毛病就是娇气、走神、熬不住,在这里,统统改掉。”
简短训话过后,林舟正式上岗。
工位狭小逼仄,面前是源源不断流过来的电路板,手里拿着细小电子元件、焊锡枪。动作极其简单:对位、插针、按压、点焊,四步循环,一遍又一遍。
刚开始,他还带着几分学生的认真,尽量把每一块板做得工整标准。
可流水线不会等人。
传送带匀速往前推送,速度恒定,不会因为你生疏就放慢,不会因为你疲惫就停顿。不到半小时,林舟就慌了手脚。
前面的板子越堆越多,后面的工序等着衔接,他手指僵硬、动作笨拙,越急越乱,插件错位、焊点歪斜、元件插反,接连出错。
“新手能不能跟上?跟不上早点说!”组长快步走过来,语气冰冷,抬手把堆积的电路板一把拨正,“手稳一点,眼睛盯住,不要发呆!工厂不是学校,没人等你适应!”
一句训斥,当着整条流水线几十号人的面,砸得林舟满脸发烫。
长这么大,他读书踏实、做事勤恳,从来都是被老师夸奖、被同学认可。可在工厂流水线上,读过的书没用,大专学历没用,往日的骄傲一文不值。
在这里,笨拙就是原罪,慢一点就是拖累团队。
他咬着牙,不敢抬头,手指加快速度,一遍遍强迫自己适应节奏。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早上八点开工,一站就是四个小时,中间只有十分钟休息。短短十分钟,所有人几乎都是瘫坐着,大口喝水、揉手腕、捶小腿,没有人说笑,没有人闲聊,只剩满身疲惫。
林舟才站一上午,双腿已经酸胀发麻,脚底火辣辣的疼。手指被焊锡枪烫出细小红印,指尖反复摩擦元件,皮肤发硬发紧,眼睛长时间盯着细小零件,酸涩发胀,视线渐渐发花。
他这才真正懂得,流水线打工,熬的不是技术,是体力,是耐力,是日复一日磨掉精气神的坚持。
中午十二点下班,全厂统一停工吃饭。
食堂就在厂区后侧,饭菜简单廉价,一荤两素三块五,油水稀少,味道清淡寡淡。累到极致的人根本不挑口味,能填饱肚子、补充体力,就是最大的满足。
林舟端着饭盒坐在食堂角落,脑子里还在不断回放流水线的节奏,耳边依旧残留机器轰鸣的幻听。
短短一上午,比在学校读书一整年还要累。
下午一点,准时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