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离开商业街后，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他穿过两条窄巷，脚下的石板路不知何时换成了玉白色，每一步踩下去都漾开一圈极淡的灵纹光晕。再抬头时，整座城市的中心悬在半空。

没有漂浮的仙宫那种浮夸做派，从地面往上数，一层一层的飞檐翘角叠上去。底部是粗壮的石柱托着整片城区的重量，石柱上爬满青藤，青藤间嵌着暗金色的加固阵纹，在日光下泛着哑光。往上看，黑瓦白墙的阁楼高低错落，最高的那层没入半山腰的云雾里，只露出半个飞檐的尖。阶梯从地面的玉白广场盘旋而上，扶手是温润的墨玉，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着山雾的湿润。他不紧不慢地踏上第一级台阶。

刚走到第三层平台，一道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稀客。”

那声音在玉阶和阁楼之间轻轻荡了一圈才散。师父停下步子。平台尽头站了个中年人，穿件铁灰色的窄袖长袍，料子挺括，领口一丝不苟地合着。

这人便是这座城的城主。他面上不显山水，只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师父点了一下头，拾级而上。

他跟着城主穿过一道月洞门、穿过围廊，进了间临崖的茶室。室内只有一张矮案、两个蒲团、炉上正滚着一壶茶。

城主先坐下，倒了两盏茶。热气氤氲间，他开了口，语调不急不缓：“白道友，上次你来，还是三年前，这次来有何贵干啊？”

师父接过茶盏，没喝，搁在案上。“你记性倒好。”

城主笑了，笑得极淡，唇角只动了分毫。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像是在看风景。“不是我记性好，”他把茶盏搁下，瓷器碰在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是能让我记的事，本来就不多（你这个魔丸啊）。”

师父没接这个话。炉上的水滚了，咕嘟咕嘟的声响填满沉默的那几息。茶室的窗外，云雾翻涌间偶尔露出底下的街巷轮廓，像个安静的缩微盆景。

城主忽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师父脸上。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你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城主端起茶盏，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寸，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我在想，一个人要是等了你几年，满心满念只挂着你回来——和另一个天天陪在你身边的人，哪个更重要？”他把茶盏举到唇边，隔着氤氲的热气看过来。

师父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水滚得更急了，热气从壶嘴往外窜。他伸手，把壶盖揭了一下又合上，沸腾的水声顿时低下去。然后他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呷了一口。

“茶凉了，”师父说，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凉了好，解渴。”

城主看着师父手里那盏凉茶，他没再问，只把自己那盏热茶也搁在案上，往窗外偏了偏脸。“行，”他说，“你这么说，我就知晓了。”

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云海在窗外无声翻涌。炉子里的水又滚起来，咕嘟咕嘟的。

城主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茶面上映着他自己半张脸的倒影，他盯着那倒影片刻，开口时，像是卸了力。

“也不是光问你。”他停了停，放下手里的凉茶，抬起头来直视师父，“我自己也想了很久了，难以取舍，但修仙为何拘泥于此小情小义？”

师父壶盖又揭开了一下，热气从壶嘴窜出来，在两人之间拉起一道薄薄的白雾，雾气散得很快。他合上壶盖，把手搁回膝上。

城主看着那道雾气散了，才又继续往下说。“有个人等了我好多年，她自己要等。

我没求她，也没应她。但她的执念挂在身上，比什么东西都重。”他伸出左手搁在矮案上，摊开，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我每次想起来，这地方就没什么能舒坦的。”

他把手指合拢，收回袖子底下。“另一个人呢，天天在跟前。也陪着你，说话多，就是一直在。久了，习惯了，也分不清是谁陪着谁。”他顿住又咽回去没往外说。他把茶盏推开半寸，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一声。

“哎...”

师父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那片云海在白日的光里堆成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浪头，偶尔露出底下街巷的细密轮廓，又被下一片雾盖住。他看了很久，久到城主的叹息都散干净了。

然后师父伸手，茶端起来，呷了一口。“那你说说，哪个能让你睡着觉？”

城主听到这句话，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师父的问题，只是靠进椅背里，把袖口理了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啊，少带点面具吧，怪累的。”他说。

师父把茶盏里剩的茶饮尽，搁回案上。炉子里的水声渐渐小了，壶嘴里冒出的白汽越来越稀薄，聚不成形。

城主搁在案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收成松松的半个拳头，搁在自己膝上。他偏回脸来看着师父。

“你当年可不是这样的。”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没看师父的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两个空茶盏上，茶盏里还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那会儿你刚飞升，整个上界都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