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沉的新家距离雀翠很近，车程不过十来分钟，方便他偶尔回去蹭饭。

这是他出国前就买下的，叠墅，上下两层，电梯直接入户。

室内宽敞而干净，象牙灰色调，没有多余的设计，只用灯带的暖光及客厅里的姜黄色沙发，简单中和了一下整体的硬和冷。

江语涵走进屋，骆沉在她身后将门关上。他一边脱了外套，一边问道：“随意就好，喝什么？”

“额……都可以。”江语涵礼貌地站在进门处，再往前是一个下沉式客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她不敢轻易挪动脚步，生怕鞋底弄脏了地。

“过来，坐。”骆沉挽起袖口，指了指沙发，又走向厨房，“我去给你冲杯热饮。”

“好。”江语涵点点头，拘束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她看了眼周围，一切似乎都很陌生，但一切又仿佛曾在她的脑海里出现了无数次。

那时候她总喜欢幻想，幻想他将来的家会是什么样子的。印象里，好像就该这样，冷灰色调，极简设计，没有任何繁冗的装饰物品，一切都以功能性为主。

她甚至妄想着有一天会在这里替他填满软装。

可此刻她想，她凭什么填满？有什么资格，又以什么身份？

她不过是跟着父亲在雀翠出入过几次罢了，她与他是点头之交，哦不，比点头之交多一点交情，毕竟他送她回家过，和她争吵过。

除此之外，她算什么？

她什么都不算，她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破落户。

“红茶，切了点柠檬。”骆沉在她浮想联翩的时候，将一个玻璃杯递到她手中。

她慌忙接住，隔着杯壁，感受到茶是温热的，不烫也不冷。

他向来周到，绝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出错。

“谢谢。”她说。

他应了一声，在环形沙发的侧位坐下，看向她，她的脸都快埋进杯子里了，也不知是渴还是什么。他问道：“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

“嗯。”她埋头喝茶，脸看不见颜色，但耳根很红。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茶，只觉得有种醇厚的苦，还带点温润的甜。像极了她的人生，他是她每当想起就会有的那一丝丝甜。

“这里很安静。”骆沉看出了她的局促和害羞，起身走到窗边。

大幅的落地窗外，夕阳浅浅淡淡，在大理石地砖上洒出一片落日黄昏。

江语涵随着他转头，窗外的晚霞绚烂瑰丽，各种梦幻的颜色在远处的云海中交织交融，而他悠然站在窗前，已自成绮梦中的一道剪影。

不知为何，这景象让她徒然间热泪盈眶。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和他背后的天与地，还有这无处不在的稍纵即逝的黄昏。

她多希望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但光阴从不为谁停留，光线在一点点的偏移和黯淡。

终于，骆沉转过身：“你住在这里只管安心复习，没有人会打扰你。”

江语涵的眼睛有些涩，她伸手揉了揉：“那你呢？”

“我住酒店。我在公司附近的酒店里有套长租房。”

“这样啊……”她有些失望，但没有表现出来。

也许表现出来了，但他没有接应，只是安慰她：“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垂了垂眸，在茶几上轻轻放下杯子，迟疑着说道：“但我要先回大阿姨家一趟，我的衣服都在那里……”

“重新买就好。”骆沉松松地倚在窗前一根立柱旁，口吻也是松松的，“我会给你张附属卡，以后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江语涵没有说话，沉默地向他望去，他此刻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一对眸子很亮，湿润的亮，少倾，有雾气开始蔓延，渐渐漫过他双眼。

她敌不过这雾气，这雾气会感染、会渗透、会蒸腾、会撩拨。她心慌意乱：“我……我还有课本在那里，上面都是做的笔记。”

“把她家的地址给我。”

“你要去？”

骆沉笑了笑：“我找别人去拿。”

他处理这种事情向来不喜欢自己动手，也无需自己动手。能用最少的时间解决问题，就绝不会再多花一分精力。

干脆利落、简单有效。

这是江语涵今天第二次领教他做事的方式了。

和他在一起，她总是很省心。

她重新端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热茶，又缓缓窝进沙发里，半垂眼睑。她觉得自己就像只疲倦的鸟儿，飞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归巢。

骆沉走上前，摸了摸她脑袋：“累了就去床上睡。”

“不累，只是有些困。”江语涵抿了抿嘴角，没敢说的是，在大阿姨家里她几乎整夜整夜不敢熟睡，她害怕自己一旦睡死，就会被她的儿子侵犯。

“困了也要睡。”他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在茶几上，向天花板努了努下巴，“卧室在楼上，有四间，你任选。”

江语涵喉头吞了吞，想说还需要睡衣啦拖鞋啦洗漱工具之类的，可又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也许说出来，只会惹得他好笑。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

于是她说：“我想洗个澡，换套干净的衣服。”她又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起身，讪笑着，“忘记了，我这身衣服都穿了三天了，脏得不行，诶，我不该直接坐沙发上的。”说着，急忙走出这片区域。

骆沉眸间一刺，满是痛惜，在她经过身畔的时候，反手握住她手臂，将她拉了回来，拧眉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没有看他，视线偏在一隅：“从前？”

“你从前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是么？”她低下头，不自然地笑，“我以前是太高傲了，很多人都讨厌我。”

过去的她的确倨傲又冷漠，从来不把除了骆沉以外的任何男生放在眼里，所以如今一旦落了难，他们就恨不得将她撕碎了羞辱。

她已经改变了很多，近一年的苦难教会了她低头做人，可即使这样，周围还是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像她这样的落难凤凰，活该沦为野鸡。

想到这里，她有些发抖，眼神迅速黯了下来。

骆沉瞳孔轻缩，用食指和拇指掂起她下巴，她的脸薄巧得让人心疼，他温声说：“做回你自己，不要在乎别人怎么想。”

“可是……可是我处处受排挤。”她闪着眸子看向他，“我……”她咬了咬唇，“算了，我不想说。”她降下黑压压的睫羽，睫羽下面都是水。

“那就不要去了。”骆沉果断给出意见，“就剩最后三个月了，我请私教给你温课。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