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正与母亲说话，见林棠进来，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嘴角含笑，脚步轻快，不似之前沮丧模样，赵凛说话间不由得一顿，老夫人疑惑地看了赵凛一眼，顺势接话，道：“你执意要搬回去，我也不拦你，只是你伤势未愈，行动多有不便，日常起居仍需有人悉心照料。菊瑾她们几个丫头，向来细心周到，不如暂且还是让她们照顾你如何？”

兰香闻言，眼中闪过雀跃的光芒，忙主动上前福身道：“兰香愿意过去伺候大爷，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老夫人含笑点点头，“好啊，那你就……”

“母亲，”老夫人话未说完，被赵凛突兀打断，转头看去，却见赵凛的目光望向别处。

赵凛将刚才老夫人说话时，林棠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听到自己要搬回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听到要去照顾自己，那点弧度霎时又落了下来。赵凛心中冷笑，眉眼立刻便压了下去。

沉声回道：“兰香一直在您身边伺候，最得您的喜欢，儿子怎好夺爱，不如，”说着，赵凛目光微转，有意无意地地瞥了一眼林棠所在的位置，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

察觉到刺来的视线，林棠倒茶的身影僵硬了一瞬，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但随即放松下来，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继续若无其事地完成手中的动作，倒完茶水，立刻转身退下。

赵凛看向林棠略带匆忙的身影，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道：“不如让林棠姑娘过去伺候如何？”

赵凛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林棠。林棠只觉得心头一紧，一口银牙险些被自己咬碎，面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硬生生勾起一个笑容，转身说道：“奴婢自然愿意。能去伺候大爷，是奴婢的福气，奴婢感激还来不及。只是老夫人这边素日里也离不开人照应，奴婢心中挂念，不如……”

赵凛眉梢微挑，含笑打断林棠的话，对老夫人道：“既然林棠愿意，就让她过去伺候吧，这样母亲也好安心了。”

老夫人觉得刚才二人那番对话有些奇怪，但既然赵凛答应了，也就再未细想，点头应道：“既是这样，那便让两人都过去吧，一人伺候恐有闪失。我这边还有菊瑾和竹汐在，你不必担心。”

兰香立时就要上前谢恩，不想赵凛却语气冷淡地回绝道：“儿子喜欢安静，一人足矣。”

老夫人也不坚持，笑着应下：“好，都依你。”

事情就此定下，林棠心中暗暗叫苦，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却只能温顺垂首应下：“奴婢记住了，定然不敢懈怠。”

赵凛看着她垂头乖巧的模样，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没再多说什么。

兰香轻咬着下唇，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垂着双手，规规矩矩地立在了一旁。

等老夫人离开后，兰香立刻找机会将林棠揪到无人处，双手握住林棠的肩膀，双眼紧紧地盯着林棠，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与怨念，语气急切地问道：“你快老实交代，你到底瞒着我偷偷做了什么事，竟能让大爷对你如此另眼相看，这中间究竟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林棠欲哭无泪，只觉得满腹的委屈与无奈无处诉说，她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力，缓缓说道：“另眼相待，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林棠将自己在赵凛床前数钱却被赵凛看到的事告诉了兰香，“大爷不过是想把我调过去折磨我罢了，哪里是另眼相待。”

兰香缓缓松开手，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目光也转为难以置信，她摇头叹道：“我的老天爷！大爷那时正病重昏迷，人事不省，阖府上下谁不是提心吊胆？你倒好，竟敢在他床前笑嘻嘻地数起钱来！林棠，你当时是脑子烧糊涂了，还是被什么迷了心窍，怎会做出这等没轻没重的事来？”

说着，摸了摸林棠的额头，确认她是不是病好了。

林棠轻轻将兰香的手从自己额前移开，无奈地解释道：“我不是在他床前笑嘻嘻地数钱，我是因为数钱才笑嘻嘻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不满，继续说道：“再说了，我根本不是有意的。当时只是恰好得了些赏钱，心里高兴，没留意场合。他若是为此生气，大不了骂我一顿，让我认个错也就罢了，何必一直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处处找茬，就好像我当真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一样！”

即便重症病房里照顾病人的护工也不是整天耷拉个脸的，再说了，当时赵凛是快要好了，又不是快要死了，自己笑一笑，有什么问题，何必这么小心眼！

不想兰香却顿时瞪大了眼睛，指着林棠，仿佛林棠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还不是什么大错？！你对主家不敬，这可是顶顶要紧的规矩！若是换个不讲情理、性子严苛的主人家，就凭你刚才那番不知悔改的辩解，便是将你打骂一顿，再撵出府去，那也是合情合理、应当应分的！”

林棠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敲击了一下，瞬间陷入一片懵然空白。她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神情，嘴唇微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的语气反问道：“只是如此，就是对主家不敬？”

林棠的话语中充满了困惑与委屈，她无法将如此微小的行为与“不敬”这样严重的罪名联系起来。一时情绪的自然流露，怎么就变成了需要被严苛指责的过错呢？

兰香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啊！我们是奴才，主人笑我们才能笑，主人家哭我们就要跟着哭，这不是应当的吗？”

一股巨大的违和感从心底冒出，林棠自以为已经适应得足够好，她以为自己早已熟悉了这里的规矩，习惯了低眉顺眼的姿态，学会了将真实的情绪小心地藏匿起来。可直到刚才，在兰香那番理所当然的言语面前，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内心深处与这方天地是如何的格格不入。

那种感觉并非源于对具体事务的生疏，而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对这套生存法则的隔阂与抗拒。她以为自己披上了顺从的外衣，便能融入其中，却未曾料到，一个下意识的、最本真的情绪流露，便轻易地戳破了这层脆弱的伪装，将她与周遭环境那无法弥合的鸿沟，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自己面前。

林棠抿着唇，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