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处牌坊跟前,路旁设有简易茶馆。柳老太夫人、柳夫人都不愿踏下车厢,只命人把茶水果品递入车中,就在马车内歇脚饮茶。唯独张岱、柳浩生、柳玉琬三人走下马车,进到茶馆之中小坐饮茶。
方才一路望得真切,柳浩生端起茶盏,开口发问:“方才路边那一重重石坊,便是贞节牌坊吗?”
柳玉琬轻轻颔首,神色端肃:“正是。咱们柳家的姑表姑母,便是二十岁丧夫,自此守寡,直至年逾五十始终未曾改嫁,最后得朝廷颁旨,敕造了那座贞节牌坊。”
柳浩生少年饱读族中典籍,娓娓道来:“本朝洪武元年,便已将贞节牌坊定为朝廷表彰节妇烈女的最高荣宠。我们柳氏自高祖那一代,便把守节的条则写进了族规。族中凡遇女子丧夫,便劝谕守志,若能挣得一座贞节牌坊,便是合族的荣光。把朝廷的礼教,实实在在落到宗族家规之中。姑表姑母,确是我柳氏女子的楷模。”
张岱指尖摩挲着粗瓷茶碗的边沿,眉头微蹙,出声反问:“楷模?在你们眼中,这贞节牌坊,便该是天下女子的榜样吗?”
柳玉琬坐得端正,语气笃定:“自是如此。守节的妇人冰清玉洁、矢志靡他,孤苦之中抚育遗孤长大成人,称得上是道德完人。朝廷下旨立坊,便是公开褒扬这般高洁德行,节妇贞烈可风,理当为世间女子效法。”
柳浩生跟着附和:“古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大明会典》之中也写明,旌表守寡女子,赞其贞节可嘉、从一而终。设立牌坊,正是国家崇重节烈、教化民俗,乃是光耀家门的大好事。”
张岱缓缓摇了摇头:“倘若那丧偶的妇人,心中不愿守节,还盼寻得良人,想要改嫁求生,又当如何?”
柳玉琬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眉眼间带上几分不认同:“民间素来流传‘好女不嫁二夫’‘一女不事二夫’。若是这般,岂不是太过自私?只顾满足自己一己私欲,置名节礼教于不顾。”
张岱抬眼望向窗外,遥遥看向那座刻满褒扬文字的青石牌坊,石纹被日光照得冷硬森然。
“可那牌坊立在路旁,风光的是宗族门第,受苦的却是闺中妇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是人心本就不愿守,硬要困在孤灯冷屋之中,耗尽数十年光阴,只为换一块石头上的几行字,这,也算德行吗?”
柳浩生当即反驳:“陶庵兄此言差矣。礼教便是教人克己,克制一己情欲,方能成全大义。”
柳玉琬也蹙起蛾眉:“女子一生,名节大于性命。贪图男女相伴的安乐,背弃从一而终的道义,传出去,不但自身蒙羞,连母家夫家都要被旁人耻笑。哪里能只想着自己快活。”
张岱放下茶碗,轻叹一声:“可悲欢冷暖,终究是她自己一日一日熬过来的。旁人看见牌坊的荣光,又有谁真正问过那妇人,她过得愿不愿意。”
茶馆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门外官道上车马辚辚,远处那座贞节牌坊静静矗立,默然无言。
陶宜人和柳夫人马车下闲聊时看向三个孩子,却相视一笑,意会:这两个孩子相处的可真好。
待到陶宜人带着张岱归家,刚踏入主院,等候多时的张耀芳便迎了上来。
张耀芳:“这两日宗子与柳家姐弟相处得如何?”
陶宜人:“宗子与柳家大公子甚是投缘,整日说笑闲谈、游玩无间。柳大小姐性子温顺守礼,举止端庄、礼数周全,挑不出过错,只是太过沉静拘谨。”
张耀芳闻言面露喜色:“如此便足够了。柳大人身在金陵官场,门第显赫、眼界极高,金陵遍地世家子弟、名门英才,他偏偏独独相中咱们宗子。父亲此前又特意将这门亲事放权,让我做主。如今两个孩子相处和睦,可见缘分相合,这门联姻,尽可早早定下。”
陶宜人轻声劝道:“终究是宗子终身大事,我看还是先同宗子说一声。”
张耀芳当即摆手:“夫人,万万不可要说。宗子是张家嫡宗长子,身承宗族期许,肩上扛着门第责任,不能由着孩童心性肆意任性。”
“今日若是提前告知,凭他那跳脱随性的性子,一时别扭,闹着推脱耽搁,婚事一旦搁置,来日等他年长懂事、回过神来,柳大小姐这般门第、品性,怕是早已被别家抢先议亲,到时追悔莫及!此事先瞒着,我去和联芳商议即可。”
陶宜人:“我只是怕宗子日后知晓,心中委屈难过……”
张耀芳:“你这是妇人之见,男儿立身立业,何来许多儿女情长的考量?娶妻娶贤,世间贤妻品性大抵相同,安稳持家、温顺守礼便是最好。我为他挑选的,自然是眼下最优、最稳妥的姻缘,不会错。”
夜色静静落满张府庭院,灯火微明。
稚子尚且懵懂不知,一场关乎他一生的婚约,正被父亲悄然敲定。
直到这天傍晚,整座府邸上下喜气洋洋,长辈们满脸欣慰,下人纷纷道喜祝贺。
两淮盐运司副史张汝霖嫡孙张岱,与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柳秉哲的嫡长孙女定下婚约。
所有相熟之人都说这是天大的好事,门当户对,强强联合,能稳固家族势力,往后仕途顺遂,是几辈子修来的良缘。二叔张联芳特意来到内院跟张岱说:“宗子,你是山阴张氏第五代宗子,婚配关乎家族兴衰。柳家权势鼎盛,这门亲事是宗族为你精心谋划,你日后长大,只需遵从安排便可。”
周围所有长辈都点头附和,语重心长告诉他,这是责任,是本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九岁的张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听着。
孩童的心里没有朝堂博弈、宗族兴旺这些宏大沉重的东西。他听见“宗族安排”“早早定下”“门第相配”这些字眼,第一时间便想起了父母之间冷清疏离的日子,想起母亲常年藏在眼底的不快乐。
原来世人嘴里最好、最周全、最体面的姻缘,便是这般早早被宗族敲定,由不得自己做主。
一股浅浅的、本能的抵触,从心底冒了上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好事,可他一想到往后自己也要走上父母这条路,娶一个意见不合的姑娘,往后两个人困在深宅大院里,客气疏离,冷清度日,心底便闷闷的,很不喜欢。
喧闹的道贺声渐渐散去,庭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岱独自回到自己的小书房,他趴在案前,心里乱糟糟的。
他还悟不透大丈夫的坚守,不会立下一生的誓言,也不懂什么叫对抗世俗、坚守本心。孩童的烦恼简单又朦胧:
父母那么聪明优秀,被宗族安排的婚姻困住,都很难快活;那他以后若是听从家族安排,娶一个聊不到一起去姑娘,是不是往后一辈子,也要这般冷清拘束?
所以他只是单纯、懵懂地打定一个孩子气的念头:
他一点也不向往宗族安排好的婚姻,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看似风光体面,却让人不快乐的缘分。
他拿起桌上闲书随意翻了翻,孩童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烦闷一会儿,便又惦记起明日要和同窗玩耍、去院中寻花逗鸟。只是今夜这份闷闷的心事,像一颗细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埋进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