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瞬间漫上一阵绵长的同情与心疼。
他江南半载、游历治学、演戏脱身、步步自救,虽负重流言,却有家可归、有族可依、有长辈牵挂。
而沈攸宁姐弟,在他远走的那一刻,骤然失恃失怙,小小年纪,默默扛下生离死别、撑起一家生计,负重成长,却从未对外声张半分苦楚。
平今日见她温柔从容、沉稳有度,还以为她将铺面打理得风生水起,还以为她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原来她温柔坚韧的底色里,藏着无人知晓的孤苦与隐忍。
心头恻然暗生,惦念更重几分。
他压下心绪,转身去往内院,拜见母亲。
母子久别重逢,礼数周全,行礼、问安、回话,一应规矩丝毫不乱。语气平和从容,态度恭谨端方,却偏偏没有半分寻常母子久别相见的雀跃、亲昵与热络。二人相对而立,温情浅浅浮于表面,内里始终淡静疏离。
陶宜人望着久归的儿子,眸色清淡,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压下的失望:“此番江南游历,行事为何这般荒唐?闹得满城流言,连婚事都退了。”
张岱垂眸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坦然据实以告:“娘,我不瞒您,秦淮流连、惹出风声,皆是我故意自污,只为避掉这门婚事。”
这话一出,堂内静默良久。
陶宜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藏着数十年难言的落寞,缓缓道:“自你出门游历,你父亲多数时间在外奔波,就算回了府,也多宿在别院庶母那里。”
“你今日退婚,未必是坏事。免得你日后,也走我与你父亲的老路。夫妻一世,相敬如宾、体面周全,外人看着圆满安稳,实则半生疏离、淡淡如水,从来没有真心温情。”
张岱抬眸,望着母亲沉静孤寂的眉眼,轻声坦言:“娘,我已有心悦之人。如今我心里就盼着,日后能和她在一起”
陶宜人骤然色变,心头一紧,当即追问:“你可别胡闹!难不成是你在秦淮河结识的风月女子?!”
“不是不是。”张岱立刻摇头,语气笃定,“她是山阴本地清白人家的姑娘。只是我尚且不知她心意,想等她心意笃定,再做打算。”
陶宜人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神色凝重,正色提点:“你若真心想娶她,按张家规矩,你也需先聘世家正妻,再纳她入府。”
张岱目光坚定,字字清晰:“我想娶她,做我的正妻。”
陶宜人定定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摇头:“你口中清白人家,想来门第寻常。你欲立普通寒门女子为张氏宗妇,你父亲不会应允,合族耆老、宗族规矩,更绝不会答应。”
“你若非要逆天而行,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科举高中、立身朝堂,手握功名话语权;要么自创一番事业、开辟新天地,凭一己之力压下宗族非议。否则,你想娶她做正妻,终究只是空想。”
张岱语气执拗:“儿子只想遵从本心而活。”
陶宜人望着他,眼底含着无奈与通透:“你自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享尽张家几代积累的荣华优渥。如今只想随心任性,何其轻巧。”
“为人在世,科举、亲事,你至少要择一样妥帖,才是立身之道。我是你亲娘,自然私心愿你能娶心爱之人、得一生顺遂。但这只是妇人浅见。可家事宗族、门第规矩、你父亲的期许,从来不是我一人能够左右。”
一席话说尽。
张岱默然垂首,立在原地,心中所思所想,自然而然,尽数落回沈攸宁身上。
同一山阴夜色,清露香斋后院小屋灯烛明亮。
白日喧闹落幕,铺面收拾妥当,苏阿禾、林翠儿在前院盘点收尾、说笑歇息,沈佑年整理账目。
唯有沈攸宁独坐窗下案前,安静无人打扰。
自张岱半年前千里寄来一箱书籍,她便日日爱惜、日日精读、日日誊抄。
她知晓这些书是他游历眼界、心血挑选,更是她姐弟绝境翻盘、立业新生的引路之光。
如今听闻他今日归乡,满城皆传他荒唐孟浪、婚约尽散。
旁人看热闹、叹可惜、论是非,唯独她心底记恩、记善、记温柔。
这些日子她总趁着夜深人静,将所有原书、所有亲手逐字誊抄的完整定本,一一整理、归类、装订、抚平边角。
原书略有风尘、边角微卷;
她的誊本字字工整、页页洁净、补缺正误、梳理条理,比原书更规整、更精细。
灯下素影纤纤,眉眼温柔沉静。
她轻轻抚过厚厚的书册,低头又看向那个想赠予他的香囊,心底安稳。
待他闲暇,她便完璧归赵。
还他书卷,赠予香囊,谢他善意,愿他此后风雨散尽、随心安稳。
一城夜色,两处心安。
张家深宅少年明尽本心、决意奔赴温柔;
市井灯窗少女誊尽书香、静待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