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发现端倪、开始跟踪调查,再到现在已经能整理成一份报告,已经有好几年了。”杨随风没有说出汉娜的名字,但那只是顺应本人的要求,和下意识的不立危墙之下的警惕心理,以防隔墙有耳罢了。
“你看!她发现建筑材料质量低于平均值,因而推算出预算定然被压缩过,利益去向不明,又通过严密的实地走访,得知不少项目在验收时也出过不该有的状况。”
宋知翊努力让大脑的联想能力发挥到极致,皱着眉说道:“好几家供应商的上游都是同一批人所掌控的,甚至这几家看似毫不相干的安全检测公司,其实本质上来说,宋氏委托给了同一个第三方中立外包机构。”
“哇哦,‘中立’吗?”杨随风讽刺地说道,“原来真的有人会拼尽全力替毫无利益关系的大集团节约不该节省的资金啊!我现在看到‘综合评估’这个词,都开始有些反感了!”
“如果我在之后的项目之中,和各个部门中负责评估的责任人起了冲突,那么这家破公司需要负起百分之一百的责任!”
宋知翊看到杨随风嘴角无奈的笑容,心知她此时是为了抚平内心的不忿,刻意说些趋于德式的笑容。或者也可以被直接评价为,是一些根本找不到笑点的笑话。
“或许你可以只分割给这家公司一半的罪责。”宋知翊也刻意地玩着不含一丝梗的玩笑说笑道,“其实最上游的公司,或许依旧是宋氏。”
他指出了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名字:“这人曾经在集团做到高层,但是突然选择辞职,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他只是以不同的方式为宋氏的头领工作。”
杨随风诧异地看着手上这份资料,她怎么都想不到,竟然其中会藏着这样关键的线索。但如果没有一个足够了解宋氏内部成员,尤其是来来去去的高层成员的人存在,恐怕这份资料并不能发挥出它本该有的效果。
“所以其实宋氏旗下这么多类似的公益项目,每一个看起来都在为底层做事,每一个都在公开场合被拿来做宣传,为宋氏塑造一层慈善金身。”杨随风不自觉地叹气,她胸口实在闷地很,便只好在话语的间隙之中,将郁气倾斜。
“可是不仅在实际执行的时候,会搞些换次品材料的勾当,看似拨款充足实则只是把相关人员喂的饱饱的……”杨随风此刻连发火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无可奈何地形容道,“竟然连每一个能分点预算的相关合作方,甚至都只是将利益悄然回流至宋氏掌控下的渠道而已吗?”
宋知翊也有些郁闷憋屈,他发泄情绪般地欲扬先抑嘲讽道:“如果只是单独一个项目这样,我倒是还可以把它解释成正常的施工调整,预算变化可能只是某人偶然的贪污行为,甚至能辩称只是管理失误。”
“但这么多个项目,竟然都出现看似不同,实则全然一致的变动,那么任是由谁来分析,都不能把它们看作是单纯的巧合了!”
杨随风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只是短暂的被自黑笑话逗乐,她就立刻意识到之前未曾被她觉察,却最为可怕的东西。
“这种行为模式,这样的手段方法,是不是已经成了一整套流程了?”杨随风悚然道,“因为如果以降低标准的形式,再辅助以不同的多家公司进行合格确认,那么这种获利形式,是不是早就成了可以被复制的通路?”
宋知翊的嘴巴无用地开合几次,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在灯光的照射下,纸张上的文字、屏幕中的文字,都逐渐被光晕模糊成一片。
那些原本独立的数字、字母,似是在这样的迷蒙之中,重组成了一种异样的秩序感。
像是只要按部就班就能拿到结果的一次实验,只要按照手册上所写一一行动就能解决的一个警报。
“宋瀚廷不会真的就是在用这些项目多头骗吧!”杨随风失去了一贯的严谨,也没有在意自己的指控一旦被人录音,很可能被反诉毁谤。
她的双眼之中,满是不敢置信,但在理智之下,她的潜意识已然替表意识燃起了怒火。
“表面上做公益,实际上在真正施工的时候,悄悄把这些项目把成本压到最低,把不合格的材料充当高规格的品质塞进墙里,再把节省下来的钱,以及可能产生的额外的利益,转移到自己的账户里!”
汉娜将资料尽数交给杨随风的时候说过,她一直想要把这些疑点串联起来,却怎么都找不到头绪,所以只好向每一个可能从中摸索到线头的人求助,希望有人能够做些什么。
为了那些本该拥有更舒适生活的人们,更是为了那颗无法坐视不公发生的良心!
“我会把这些都对比清楚。”杨随风一字一句地说,若是宋瀚廷此刻就在她眼前,或许她会一时冲动直接上去狠狠揍上一拳也说不定。
“利益链条上供应商的高度重叠,材料更换的各个时间节点,或许只要能把这些单独的证据串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条,就能把案件从单一的工地事故,直接提升到系统性的商业欺诈”
那时候,宋瀚廷就再也没法用意·外·来替自己脱罪了!更没法用管理不当来摆脱既得利益者的身份了!
杨随风愤愤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