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光坐下还不够，懒懒散散靠在树干上，调整好姿势，喟叹一声“舒服”。

不多时，又来了个一身黑的家伙。

“主子，”暗五没眼看岑玗毫无形象的样子，垂眸道：“有信送回。”

岑玗头歪向一侧，不舍得睁开眼，虚虚伸出一只摊开的掌心。

暗五沉默着将两封信放到他的掌中。

“嗯？”岑玗睁开半只眼，“两封？”

暗五：“是，一封是王妃娘娘递来的，一封是萝姑姑。”

岑玗面色如常地坐起来，先打开上面一封，看了一眼便合上，再开另一封。

暗五不解道：“信上没写东西么？”

岑玗没有立即理会，大致将手中信件浏览一遍，第二遍细看时漫不经心道：“小三，本王时常教你，凡事都要讲究一个‘轻重缓急’。”

暗五似懂非懂点点头，求知若渴问：“上一封信讲的事情不重要？王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霞粉的信上似乎还残留送出它的人的体温。

岑玗不动声色摩挲指尖中的那张纸，冰凉冷白的手饥渴地汲取所剩无几的温度，随口答道：“没看，不知道，不清楚。”

“没看？”暗五错愕，莫非主子已经厉害到不用看就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岑玗仿佛能从暗五的表情里看出他心中所想，嫌弃地蹙眉道：“本王又不是神仙，收起你没有依据的想象。”

暗五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心中疑窦加深：“那……”

岑玗的神情瞬间变得奇妙，脸上充斥着克制的得意，不过那克制尤其装模作样，暗五怀疑他只是为了显得谦虚，或是彰显某种获得感。

“这‘轻重缓急’嘛，当然是分人分对象，”岑玗说到一半顿了顿，浓黑的眉高高上翘，“本王跟你说不通。”

“主子您不能瞧不起人。”

暗五常年失去大幅度表情变化的脸上展现出不明显的委屈。

岑玗挑眉道：“跟瞧不起人有何干系？本王娶亲了，这有了王妃之后的心迹跟你等自然不同，你理解不了是必然，本王跟你白费口舌作甚？”

暗五：“……”

主子一向没个正形，他怎么会忘记？天真的暗五起初还以为自家王爷终于躺够了，准备大干一场、打破二三五皇子夺嫡成功的美梦了，结果——

主子哼着小曲，宝贝似的不停爱抚一张纸，笑得那叫一个春心荡漾。

这哪是要建功立业的模样，这分明是打算躺温柔乡里不出来，甚至还是准备搬块石头自己把出口堵住的那种。

“做那副死人脸干什么？”

岑玗自己笑了还不够，勒令暗五也要笑，“天朗地清，世间万物一派欣欣向荣，就你整日摆出一张黑白无常样的脸，不嫌丢人？学学小安子，本王骂他踢他都笑得喜庆。”

暗五牵动嘴角的面部肌肉，一个诡异的笑呈现。

岑玗恨铁不成钢，轻“啧”了一声，纵身跃下，惊落连片的红。

“笑，有这么难吗？”脚下几丈距离于他而言不消三步，岑玗抬手轻捏住暗五的脸，“笑得难看死了，出门别说是本王……”

他忽地没声了。

手下触感并非寒冷，或许已经称不上是血肉之躯。

“怎么会没温度……”岑玗歪头凝视暗五，平静的面容之下波涛骤起。

是啊，人怎么会没温度呢？

他身中剧毒，日子数一天过一天，十余年来修成的内力无时无刻不在抵御这股毒素的扩张，却日渐乏力，因此正常体温较大多数人来说偏冷。

可他手下这张皮，他全须全尾、好端端站在这儿的属下，为何比他更冷？

岑玗黑黝黝的两颗眼珠一错不错注视着暗五，身后仿若烈火燃烧的树上，开到荼蘼的花朵撑开盛极欲颓的艳丽。

奇怪，他在小三的眼珠子里竟然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岑玗垂眸思索了片刻，眸子微微放大，黑润明亮的瞳孔闪烁出明悟的兴奋。

“本王知道了，”他莞尔笑道：“小三，你已经死了，对不对？”

这副壳子，能让人行动自如，能让人保留生前的意识思考，却只是一具缺失血肉、没有生机的空壳。

暗五点头。

像今天这样突然揭短的事，主子早对他做了不下五次，可暗五还是略感到伤感，“主子，您又想起来了。”

岑玗不答，狭长的凤眸危险地眯起，“告诉本王，谁吃空了你的壳子？”

他挑起了暗五的下巴。

暗五挣扎两下没挣开，心里琢磨着一会儿主子嫌弃他下巴不干净，他该怎么反击，“您想替属下报仇？”

岑玗理所应当颔首。

暗五叹道：“主子，您忘了蛊虫是救命的东西么？没了它，属下莫说存留一身血肉，整具骨架子都散完了。”

蛊虫……

岑玗大脑胀痛一瞬，他来不及为这点疼痛反应出痛苦的神情，痛楚倏然消失了。

脑海中弥漫遮掩不清的白雾同时散了些许，岑玗怔怔地看清那些画面，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语：“喔，不要报仇。”

“咱们都得找他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