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外戒备森严,值守的禁卫五步一岗,叫这座象征至高无上皇权的宫殿之一闯不进一只鸟雀。
殿门口是门可罗雀,没有参拜者;幽深昏暗的殿堂内,夏公公守在外间,重重帘幔屏风遮蔽,只见两个隐隐绰绰的身影。
执掌半片江山权柄的帝王俯视臣子,威严端肃地倾听着,看不出什么打算。
“齐国质子现已大好,他躲在四夷馆内寸步不出,几位王爷亦无动作,”这位臣子微微停顿,保持躬身垂头的姿势,“短时间殿下们大抵不会出手了。”
梁帝冷冷地讥笑,“朕倒希望确如许爱卿所言。”
许致心知帝王这声笑不是厌了自己,却依旧忍不住战栗。他的脑袋又低了一寸。
梁帝热衷寒冷,清心殿对通的槅窗不住送来流动的晚风,丝丝沁人心脾。
帝王骇人的脸色在这股冷风的吹拂下逐渐缓和,“坐,一路车马劳累,朕该赏你一杯茶。”
说是赏茶,四下不见宫人。
许致也不敢让帝王为他递茶,聊当听了句宽慰的话,也不坐下,拱手谢恩道:“能为陛下排忧解难,微臣虽死无憾。”
梁帝定定望了他几秒,大笑道:“是为了大梁才对,许爱卿助朕肃清朝野之功,待到成就大业,非王非相怎抵爱卿鞠躬尽瘁?”
许致浑然不觉欣喜,反而感到凉意涌上心头。他短暂思索了一瞬,深深一拜:“臣不求封王拜相,只求朝纲稳固、天下安定……”
他抬眼觑着帝王。
梁帝笑容一收,不咸不淡问:“爱卿有话直说,朕恕你无罪。”
许致强忍着心颤,恭恭敬敬俯首回答。
“臣斗胆,天下分裂已久,齐国祖皇帝在位时兵强马壮,未能向北一统;文德皇帝贤名远播,八方来朝,仍无法平定宇内——陛下,可见八荒四海想要烙下单一国的印记,难为一朝一代之功业可以成就。”
梁帝神色未动。
“陛下,此事急则生乱,还请从长计议。”
冥冥的幽室是长久的死寂。
忽而风急,唯二的烛火摇摇曳曳,晃灭了一盏。
入目更加阴暗,左右的纱幔因风狂舞,梁帝缓缓绽开一个笑。
“朕自有分寸,爱卿将临津县看好便可。”
许致心上漫开阵阵无力,“……臣,谨遵圣谕。”
梁帝沉吟片刻,“临津……那老翁安分与否?”
许致沉默了,他有千万句话挤出喉头,可一想到梁帝的“自有分寸”,所有的愤慨烟消云散。
他安静了好半晌,只憋出了一句:“近来失踪的百姓,数量翻了一番。”
梁帝也哑然。几息之后,他沉着脸宣布:“朕会派人警告他。”
许致内心如一潭死水,并未因这句掀起些许涟漪,但他面上做出了感触颇深的动容,“陛下仁爱子民,文治武功无不惊世,致三生有幸,得遇明主若此。”
梁帝眼中一派晦暗,凝视着许致:“有爱卿这般佐才,才是朕之幸。”
许致告退,梁帝孤坐金纹龙榻,撑着侧额垂眸沉思。
疾风平静下来,几片素纱交叠缠绵不清,他挥手震开,轻薄似蝉翼的细纱飘摇坠落。
“夏其芳!”
夏公公脚步掠动,无声无息走至帝王下首。
“奴才在。”
梁帝压了压眉心,命令道:“东面的猎场,派人收拾妥当。”
夏公公在梁帝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嗅觉何其敏锐,他从不多嘴,低眉顺眼应了。
“陛下要开夏猎?!”
方晞曾听岑玗提起,梁帝开猎场多为秋冬两季,秋收冬藏,梁帝从这方面来说还算顺应自然。
然而对方居然在盛夏时开了,要知道现在正是百兽快速生长繁衍的时节。
方晞有些捉摸不透梁帝是何打算。
前来传话的夏公公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陛下多半念着您那五弟大病一场,如今痊愈了,便要一尽地主之谊。”
方晞暗道怕不尽然,招待萧启湛用什么不好,非要打破自己的惯例,开这个夏猎的先河?
对别的皇帝,尤其是齐帝那等昏聩之人,行事没有常理章法一说,当然做什么都不奇怪;可梁帝……
她怎么也不相信。
“原是因为我那五弟弟,”方晞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陛下万恩,五弟向来贪玩,这下岂不正中他的下怀?”
夏公公佝偻着腰,和蔼道:“不止质子殿下,陛下特许您与恭王殿下一道前往,届时娘娘可以好好与质子殿下叙旧。”
萧启湛,她,又加上了岑玗……
方晞心中暗骂梁帝这个老狐狸,竟连自己的骨肉都算计。
心里头骂归骂,在夏公公跟前,方晞稳住面色,欢欢喜喜谢恩:“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夏公公告知。”
她虔诚地冲金銮殿方向一拜,低声念道:“皇恩浩荡,攸宁拜谢圣恩!”
方晞放低的声音清楚地传入夏公公耳中,夏公公仍是那副笑容,至于信或不信,满意与否,只有他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