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莲今日穿了身浅绿色广袖??袍,头戴莲花冠,金领白衬,腰间束以绛色缎面暗纹长腰带,身姿如修竹迎风,气质清贵。
他还覆了半张银面遮丑,银色面具在日光下透出高贵质感,却比不得另一半真容半分夺目,其眉如翠羽,目若秋波,略淡的唇色在常年不见光似的惨白肤色衬托下也似涂过口脂,使他看起来又病又娇,似富贵窝养出的,美丽又脆弱的花。
殷钰眼瞧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微扬着头,从容地双臂微张做展示状,脸上没有半分羞涩与生疏,浅笑询问。
“这身装扮,娘子可还满意?”
殷钰站在台阶上,静默地俯视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昨晚睡了半宿冷床板,他看起来没有一丝怨气,还主动供她挑剔,一副温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讨好金主呢。
她嘴角轻抽,这就是高级疯的自我修养吗?
所以说到底多大的图谋值得他这样?怪让人心里不踏实的。
她在心里叹口气,撇开眼没再多看:“凑合吧。”
他这般漂亮是漂亮,但不知是出于偏见,还是别的什么,总感觉他不适合这么嫩的颜色,瞧着别扭,即便他确实还年轻面嫩。
宋莲对殷钰兴致缺缺的反应有些意外。
世人爱美丽的皮囊如爱奇珍异宝,见之则或欲征服占有,或欲玷污摧毁。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半张脸无动于衷。
宋莲想起今早她凑近看他脸的画面,面具下的瘢痕似乎还残留着她呼吸拂过时的痒意。
比起这副皮囊,更想探索他身上的故事吗?
他不由弯了弯眼睛:“娘子喜欢就好。”
殷钰无语地睨他一眼,懒得和他争论凑合与喜欢之间的差距,抬步下了台阶,从他身边走过,也不管他吃没吃早饭:“准备好了就走咯。”
宋莲含笑跟上。
今日是晴,晨风裹挟着雨后湿气,将悬挂了三日的灯笼吹得咯吱作响,一红一绿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整个院子重回死寂。
大门前是一片绵延甚远的稻田,新插的秧苗长势喜人,日出东方,水面倒影天光云影,与禾苗的绿色交织,形成水天一色的盎然景色。
现在正是多雨的时节,农人绝不会荒废难得的晴日,此时日初天凉,正是劳作的好时候,眼下这片田里却不见半个人影。
站在坡上眺望,远远看见几间茅屋伫立在田边,可见袅袅炊烟,说明是有人住的。
殷钰将一切看在眼里,很快收回目光,转眼去看马车前站着的人。
那人三十多岁,体形略胖,绸布蓝衣,头戴方巾,一眼看去像个土财主。
近看方见他面色惨白无须,眼下发青,一脸肾虚阴相,极度缺乏睡眠的样子,死鱼似的眼珠子打量般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在她看过来时已经笑起来,俯首作揖。
“少爷,少夫人晨安。”他还特意向殷钰自我介绍了一番,“小人是庄子里的管事刘顺,这几日您与少爷新婚燕尔,小人不敢随意叨扰,未能及时拜见,还望您恕罪,往后若有需要之处,您尽管吩咐小人。”
人发笑时眼睛一般会自然弯起,眼前这人嘴巴咧出夸张的弧度,眼睛却保持原型,笑容僵硬,假的令人发毛,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偏偏人家礼数周全,话也说的好听,让你挑不出错来。
这副死出立马让殷钰想起了成亲那晚宋莲跪在床边跟她打招呼的情形,只不过刘顺明显修炼不到位,笑得能吓哭小孩,嗯,宋莲不戴面具笑的话似乎也能。
“……”不知道为什么,殷钰忽然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
殷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越过刘顺上了马车,宋莲后脚就跟进来,见她坐了主位,便坐在旁边,侧对车门。
殷钰没理他,直接闭眼假寐,慢慢地陷入半睡半醒,待马车进了城,久违的热闹传入耳中,她才睁眼。
她掀开窗帘,被正午阳光刺了下眼睛,手搭在眉上,眯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车外景象。
澧州富庶,民风也开放些,街上的男女老少有人执伞避暑,有人穿着半臂,露出小腿,还有年轻少年穿着奇装异服招摇过市,百姓精神面貌大多都很不错。
此时正是饭点,酒楼茶肆忙着迎来送往,街边桥头亦不乏饮棚食摊,无不是人头攒动,笑闹声此起彼伏,一片繁荣热闹景象。
她虽当了三年嚣张跋扈大小姐,但也受高门规矩管束,不能随意出门瞎逛,且去哪都有一群仆从跟着,想一个人偷跑出去玩几乎是不可能的。
欣赏了会儿人间烟火气,殷钰心绪越发平静,放下车帘看向旁侧的宋莲,对上他视线时眼神都带了点点笑意。
不过这种表面平和只维持到抵达府衙,在被门房告知知府已经换人,殷家早就搬走后,她大发雷霆,开始表演发癫。
“不可能!”
“你是不是被殷锦书那个花生子收买了?哪个给你的胆子敢戏弄我,你望死咯,信不信本小姐立马让人将你拉去杖毙!”
“滚开!”